“我会当心。”沈清欢点头,随即想起一事,从怀中取出一个小巧的、用“山神胶”密封的扁盒,递给靖王,“王爷,这是改良后的‘山神胶’样品,以及‘钦钢’京产初步工艺要点和注意事项。万一……我这边有什么意外,此物或许有用。请王爷代为保管。”
靖王接过,入手微沉。他看着沈清欢平静中带着决绝的脸,沉默一瞬,将扁盒仔细收入怀中。“不会有意外的。” 他声音低沉,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力量。
沈清欢笑了笑,没再说什么。她起身告辞:“雪大了,下官先回。王爷也请保重。”
走到门口,她停住,回头:“王爷,那‘墨韵斋’的老掌柜……”
“是自己人,放心。”
沈清欢点点头,下楼离去。赵队长迎上来,主仆二人很快消失在琉璃厂渐渐密集的雪幕中。
靖王站在窗前,看着那抹青色身影远去,直到彻底看不见,才缓缓收回目光。他拿起桌上那份密报,凑近炭火,看着火舌将其吞噬,化为灰烬。幽深的眼眸中,映着跳跃的火光,也映着窗外沉沉夜色与凛冽风雪。
“山雨欲来……” 他低语,随即语气转冷,带着铁血般的肃杀,“那便,让暴风雪来得更猛烈些。”
翌日,工部衙门。
沈清欢刚在值房坐下,郑郎中便拿着一份公文,脸色不怎么好看地进来了。“沈大人,您昨日要的,内廷所需‘钦钢’礼器的具体要求,下官拿来了。另外,这是户部刚回的文,关于京营甲胄弓弩的款项,只批了预算的四成,说是国库吃紧,让我们‘酌情俭省,分期制作’。这可如何是好?”
沈清欢接过公文,扫了一眼。内廷要的礼器花样繁多,要求极高,时限还紧。户部的批文更是敷衍,四成款,干全部的活?她抬眼看向郑郎中:“郑大人以为如何?”
郑郎中叹气:“下官能有什么办法?巧妇难为无米之炊。内廷催得紧,得罪不起。京营那边更是紧要,耽误了换装,谁也担待不起。可钱就这么多……下官真是左右为难。沈大人,您看是不是……先紧着内廷?京营那边,咱们想办法拖一拖,或者……用次一点的料子顶一顶?”
沈清欢心中冷笑。这是给她挖坑呢。紧着内廷,得罪兵部和京营;拖着京营或用次料,将来出了事就是她的责任;若她强要户部全款,户部那边必然推诿,郑郎中还能顺便给她扣个“不知体恤国艰”的帽子。
“内廷的礼器,关乎陛下寿辰与天家体面,自然不能怠慢。”沈清欢缓缓道,“京营换装,关乎京师防务,更是重中之重。两者都不可轻忽。”
郑郎中露出“就知道你会这么说”的为难表情。
沈清欢话锋一转:“不过,办法总是人想的。款项不足,我们就从节流和开源两方面想办法。”
“节流?如何节?”郑郎中不解。
“首先,内廷礼器,所需‘钦钢’不多,重在精巧。我可亲自督造,优化工艺,减少耗材。其次,京营甲胄弓弩,未必全需新造。可令将作院即刻盘点库存旧器,能修则修,能改则改,将有限款项用于最急需更换的关键部件。同时,重新核算预算,剔除不必要开支,严控物料采购价。”沈清欢条理清晰,“至于开源……‘钦钢’量产在即,其优异性能有目共睹。我可上奏陛下,陈明此物于军国之大利,请以‘钦钢’未来部分产出折价,或准许工部以此技术,与有实力的皇商合作,定制高端军民用器,所得盈余,补贴制造之费。此乃‘以技养技’。”
郑郎中听得一愣一愣。“以技养技”?与皇商合作?这思路他从未听过。但听起来,似乎……可行?不,是太冒险!与民争利,还是与技术相关,言官们岂不炸锅?
“沈大人,这……与商贾合作,恐惹非议啊!且‘钦钢’炼制之法,乃朝廷之秘,岂可轻泄?”郑郎中忙道。
“合作不等于泄密。工部掌握核心配方与工艺,皇商提供资金、场地、部分人工,按工部要求生产,产品由工部定价收购或监督销售,利润分成。既可缓解朝廷财力,又可加速技术推广,更可借此摸清市场,优化生产。至于非议,”沈清欢淡淡一笑,“本官所为,皆是为国解忧,为君分劳。若有人非议,便请他们拿出更好的法子,解决这无米之炊。郑大人,您说呢?”
郑郎中被噎得说不出话。他忽然觉得,眼前这个年轻女侍郎,比他想象中更难对付。她不仅懂技术,似乎还懂……经济?而且行事不按常理,胆子极大。
“此事……干系重大,需从长计议。”郑郎中含糊道。
“自然。本官会写成条陈,上奏陛下定夺。眼下,先按节流的法子办。请郑大人即刻安排,盘点旧器,重核预算。三日后,本官要看到详细方案和账目。”沈清欢不容置疑地吩咐。
“……是。”郑郎中无奈,只得应下退去。他得赶紧去找人商量,这沈清欢,不按套路出牌啊!
沈清欢看着郑郎中离去的背影,眼神微冷。想用钱卡我?那我就换个赛道,用技术和商业模式破局。朝堂的规矩我暂时改不了,但工部这一亩三分地,怎么做事,得按我的“效率优先、结果导向”的规矩来。
她铺开纸,开始起草那份关于“以技养技、合作生产”的大胆奏陈。窗外的雪,不知何时停了,露出一角苍白的冬日天空。
京城的棋局,她已落下属于自己的、不循常规的一子。接下来,就看各方如何应对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