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有书吏上前,接过沈清欢当场写就的“出货单”并盖印。与钱管事之前作为“物证”提交的、皱巴巴的单据一对比,笔迹完全不同,印文更是少了一字,且印泥颜色、印章磨损痕迹也差异明显。那所谓“物证”,粗糙得可笑。
钱管事面如死灰,瘫软在地。
“至于倭国矿石、高丽仿刀,前日朝堂之上,下官已有辩驳,乃寻常赭石与粗劣仿品,不足为证。”沈清欢朗声道,“倒是下官怀疑,此事乃有人指使此獠,构陷朝廷命官,企图断我大胤自强之路!请大人明察,严查幕后主使!”
主审官们交换了一下眼色。人证明显撒谎,物证站不住脚,这“通敌”案的基础已经垮了。但就这么放了沈清欢,似乎也不好交代。
都察院的左佥都御史干咳一声,开口了:“纵然‘通敌’之证有疑,然沈大人身为女子,执掌工坊,与边将往来过密,行事多有惊世骇俗之举,惹来非议,致使朝野不宁,亦是有失检点。且工坊用度,似有奢靡浪费之嫌,账目可曾清楚?”
得,一条路不通,换条路继续恶心你。沈清欢心里冷笑,面上却恭敬:“大人所言‘与边将往来’,可是指靖王殿下与北境诸位将军?下官奉旨督办军械,与主管此事的靖王殿下、与使用军械的边将沟通,乃分内之事,皆有公文邸报可查,何来过密?至于行事,下官一切所为,皆为更好完成皇差,研制利国利民之器。若恪尽职守、勇于任事也算‘惊世骇俗’,那下官无话可说。”
她顿了一下,继续道:“至于工坊用度,每一笔皆有明细账目,经得起核查。工坊初创,百废待兴,研制新物,必有损耗,但绝无奢靡。相反,为节省开支,下官与工匠同吃同住,以废弃矿渣制砖,以煤焦油驱虫,开荒种菜,采集野菜,此事西山左近百姓、工坊上下人众,皆可作证!大人若不信,可派人去西山工坊,看看下官所住工棚,所食之物,可有一丝‘奢靡’?只怕比京城寻常百姓之家,尚且不如!”
这话说得铿锵有力,带着几分委屈,更衬得那“奢靡浪费”的指控荒谬不堪。旁听席上,一些中立官员微微颔首。
大理寺少卿又问道:“纵然如此,你鼓吹‘格物’之说,贬斥圣贤之道,引得一些年轻士子心思浮动,不安于读书科举,此风不可长。你对此,作何解释?”
又回到“妖言惑众”了。沈清欢深吸一口气,知道这是思想层面的交锋,最是麻烦。她斟酌词句,缓缓道:“大人,下官从未贬斥圣贤。圣贤之道,教人明理修德,乃立身之本。下官所为‘格物’,乃探究万物之理,是用,是术,是将圣贤所说的‘致知在格物’落到实处!读书科举,是为治国平天下;而工匠制器,农人耕作,商人通货,亦是天下生生不息之所需。下官在工坊,教工匠识矿辨材,改进工艺,是为造出更好的农具,让百姓多打粮食;造出更坚利的兵器,让将士保家卫国。此乃实务,何来‘惑众’?若天下士子,既能读圣贤书明理,又能知‘格物’务实,文武兼修,知行合一,岂非国家之福?下官愚见,空谈误国,实干兴邦。工坊所出之‘钦钢’农具、兵刃,便是明证!”
这一番话,将“格物”与圣贤之道巧妙联系,强调“经世致用”,又拿出实实在在的成果说话,让人难以驳斥。那位大理寺少卿捻着胡须,一时无语。
三司会审,就在这种沈清欢占据绝对主动、对方指控漏洞百出、反复拉扯中持续了一个多时辰。最后,主审官们宣布,鉴于案情复杂,证据多有矛盾,需进一步核查,尤其是要提审钱皇商本人,以及核查工坊账目云云。沈清欢仍需“回府待参”,但看管似乎没那么严了,至少“送菜老仆”能隔三差五来一趟。
走出刑部大堂,冬日阳光正好。靖王与她并肩而行,低声道:“今日表现不错。钱皇商昨夜在狱中‘突发急病’,恐难开口了。但他们既动了,总会留下痕迹。工坊那边,我会照应。你且安心在京住几日,就当……休沐。”
沈清欢苦笑,这“休沐”可真够提心吊胆的。不过,今日堂上,她算是初步打掉了对方最凶狠的“通敌”指控,暴露了其证据的荒唐。接下来,就是拼耐心,拼谁先露出更大破绽了。
回到小院,她看着墙角那几茎枯草,忽然想起西山工坊此刻应该正炉火熊熊,工匠们大概又在为某个技术细节吵得面红耳赤吧?相比这里的憋闷,她竟有些怀念那里烟火缭绕的忙碌了。
“不行,不能干等着。”她活动了一下手腕,目光落在院子里那堆被差役们随意丢弃的、劣质的取暖石炭上,又看了看呛人的烟雾。一个念头冒了出来。
“闲着也是闲着,不如……改进一下京城人民的取暖方式?顺便,给那些盯着我的人,找点‘乐子’。”
她想起西山工坊那些“科学防卫玩具”,嘴角勾起一丝狡黠的弧度。京城水深,明枪易躲,暗箭难防。但或许,可以用点“科学”的方法,让这潭水,泛起些有趣的涟漪?
比如,用这些劣质石炭,做点不呛人、更耐烧、甚至能散发淡淡清香的“蜂窝煤”?如果推广开来,是不是能稍微改善一下京城穷苦百姓冬天的处境?顺便,也让那些背后搞鬼的人看看,她沈清欢就算被软禁,也能折腾出点对他们“有用”的东西?
嗯,说干就干。反正,闲着也是闲着。顺便,看看能不能用这“蜂窝煤”,钓出点什么有趣的“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