野狼峪,深藏在西山褶皱里的隐秘山谷。入口被坍塌的矿渣和枯藤巧妙地半掩着,只有一条被溪水冲刷出的、仅容一人通过的缝隙。穿过缝隙,眼前豁然开朗:一片不大的谷地,三面环着陡峭的山崖,崖壁上散布着几个黑黝黝的废弃矿洞。谷地中央,一条小溪潺潺流过,溪边新搭了几座简陋但结实的木棚,屋顶铺着厚实的茅草和伪装网。此刻正值清晨,谷中薄雾未散,静得只有鸟鸣和水声,但空气中隐隐飘荡着一股新鲜木料、泥土、还有一丝极淡的焦火味。
沈清欢在“老仆”和两名靖王府护卫的护送下,天不亮就悄悄出了城,步行绕了许久山路,才抵达这里。一进山谷,她就看到了正蹲在最大那座工棚门口,就着晨光,用新淬火的“钦钢”钻头仔细打磨一根黝黑铁管的鲁师傅。
鲁师傅听到动静,抬头,见是沈清欢,放下手中活计,起身点头示意。他看起来比在京城时更清瘦了些,但精神矍铄,尤其那双眼睛,亮得惊人。只是脸上多了几道新鲜的擦痕,左边眉毛似乎……短了一小截,还微微卷曲?
“鲁师傅,您这眉毛……”沈清欢惊讶。
鲁师傅面无表情地摸了摸那截焦黑的眉毛,语气平淡无波:“试爆。管口喷火,燎的。无碍。” 他指了指旁边工棚里,“管子在里面,完好。爆轰力超乎预料。”
沈清欢和“老仆”对视一眼,都看到对方眼中的震撼和后怕。进工棚一看,只见一根长约三尺、粗如儿臂、通体黝黑、透着“钦钢”特有冷光的铁管,被牢牢固定在沉重的木架台上。管壁厚实,内壁经过仔细打磨,光滑笔直,在昏暗光线下泛着幽光。管身靠近底端处,有一个用“钦钢”零件巧妙铆接的、带螺纹的密闭“药室”,药室侧面有一个小孔,连着一段精心制作的速燃引信。整个装置,虽然粗糙,但结构清晰,透着一股原始的力量感。
“这就是……第一根试验管?”沈清欢屏住呼吸,轻轻抚摸那冰凉的管身。入手沉重,质感坚实。难以想象,鲁师傅在这么短时间,用如此简陋的条件,竟然真的手工做出了这样一根接近合格的“枪管”雏形!这手艺,堪称鬼斧神工。
“是。”鲁师傅走过来,指着药室和管身连接处,“此处用热铆加螺纹,又涂了‘山神胶’,试爆三次,未漏气,亦无变形。但……”他顿了顿,“每次装药约一钱(约5克),以湿泥堵塞管口,点燃。爆炸声极巨,气浪可掀翻十步外木桶。管身无恙,然管口湿泥喷出,威力甚大,嵌入山石寸许。若换做实心弹丸……”
他没再说下去,但意思很明显:这玩意儿的潜力,极其恐怖。
沈清欢心脏狂跳。成功了!虽然只是最原始的“爆破管”或“臼炮”,但证明了“钦钢”管能承受黑火药爆轰,且密闭性良好!这是迈向“火铳”最关键、也最危险的一步!
“辛苦鲁师傅了!”沈清欢由衷感激,也心有余悸,“下次试爆,务必做好防护,人需退到更远,或用掩体。”
“已挖了壕沟。”鲁师傅指了指工棚外不远处一道新挖的、一人深的土沟,“此次你来,可亲眼一观。”
沈清欢按捺住激动,她来此除了查看试验管,更重要的是带来了新的“研究成果”——在京城小院反复优化后的、颗粒化更均匀、燃烧更稳定的新型黑火药,以及她琢磨出的几个新的“应用思路”。
“鲁师傅,除了这根试验管,我还想试试别的。”沈清欢目光扫过山谷,最后落在溪边一片松软的砂土地上,“我们不急着做能发射弹丸的‘铳’,那太难。但我们可以先做一种……嗯,能把大量碎石、铁砂,一次性抛射出去的‘炮’。”
鲁师傅和“老仆”都露出疑惑神色。
沈清欢捡起一根树枝,在地上画了个简陋的示意图:一个粗短的、斜埋入地下的厚壁铁桶(或坚韧木桶包铁箍),桶底装填大量火药,上面用厚木板隔开,再装满碎石、铁钉、碎瓷片等“弹药”。点燃引信,火药爆炸,将隔板上的“弹药”像泼水一样抛射出去,覆盖一片扇形区域。
“此物,可称之为‘喷筒’或‘没良心炮’。”沈清欢想起历史上某种土炮的诨名,觉得十分贴切,“制作简单,用料易得,无需精密加工。虽射程不远,精度全无,但胜在覆盖面广,声势骇人,对付密集人群或无甲目标,有奇效**。用于守城、封锁要道,或……”她眼中寒光一闪,“某些特殊场合的‘警告’与‘威慑’。”
鲁师傅盯着地上的图,眼中精光连闪。他是大匠,瞬间就明白了这东西的原理和潜在价值——技术门槛低,威力却可能极大,而且……很适合目前他们隐蔽、材料有限的处境。厚壁铁桶甚至可以用多层硬木箍制,外面缠上铁箍,内衬防火泥,成本比“钦钢”管低得多!
“可试。”鲁师傅言简意赅,立刻开始盘算材料。
“另外,”沈清欢又画出另一张草图,“这是‘火药箭’。在普通弩箭或大型箭矢的箭杆上,捆绑一个细长的火药筒,内装颗粒火药和延时引信。发射后,箭矢飞行一段距离,引信燃尽,火药筒爆炸,不仅能增强杀伤,还能引起混乱和火光。这个对发射器和箭矢本身要求不高,关键是延时引信的可靠性。”
鲁师傅再次点头,这个思路更接近现有装备的改进,实现起来更快。
“我们分工。”沈清欢拍板,“鲁师傅,您带人,优先制作两到三个‘喷筒’原型,材料就用现有的‘钦钢’边角料做铁箍,桶身用谷里现成的硬木,内衬防火泥。我去调配优化火药,并试验延时引信。‘老仆’,麻烦你带人,在溪对面那片开阔地,平整一块试验场,挖好掩体和观测壕沟。我们……三天后,进行第一次‘喷筒’实弹测试!”
整个野狼峪试验场立刻高速运转起来。除了鲁师傅和“老仆”带来的几个绝对可靠的工匠、护卫,靖王又暗中增派了十余名心腹好手,负责外围警戒和内部杂役。所有人被告知,此地乃“工部新型冶炼与材料秘密试验场”,严禁打探,严禁外出,违令者军法从事。
鲁师傅带着工匠,在最大工棚里叮叮当当,挑选硬木,锯料,箍铁圈,调制防火泥。沈清欢则在另一座单独搭建的、远离其他工棚、半埋入地下的“火药工房”里,带着两个签了死契、嘴严手稳的年轻工匠,开始批量制备优化后的颗粒火药,并试验用不同粗细、不同药芯的棉纸卷制作延时引信。她严格规定,火药工房严禁明火,工具必须是铜制或木制,进出必须触摸接地铜块消除静电,操作必须两人以上互相监督。即便如此,第一次带人操作时,一个年轻工匠因为紧张,研磨火药时动作稍大,带起粉尘,被沈清欢厉声喝止,罚去清理三天茅厕,以儆效尤。自此,所有人对火药的危险性有了刻骨认识,操作时恨不得屏住呼吸。
三天时间,在紧张有序的忙碌中飞逝。两具“喷筒”原型制作完成。主体是用坚韧的枣木凿空、内衬防火泥、外缠三道“钦钢”扁铁箍的圆筒,长约两尺,口径约碗口粗,斜埋入试验场预先挖好的土坑中,倾角约三十度。旁边,还摆放了几支绑着简易火药筒的“火药箭”样品。
试验日,天气晴好,微风。所有非必要人员退到山谷入口处的安全区。试验场上,只留下沈清欢、鲁师傅、“老仆”和两名负责点火的死士(穿着临时赶制的厚皮甲,戴着那个滑稽的琉璃面罩)。观测壕沟里,趴着几名负责记录和了望的工匠。
沈清欢最后一次检查“喷筒一号”。木筒埋设牢固,筒底装填了足足两斤优化颗粒火药,用木杵轻轻压实。火药上方垫着三层浸湿后又阴干的厚牛皮作为隔板。隔板上,堆满了大大小小的碎石、碎铁块、生锈的铁钉、甚至还有从废弃矿坑捡来的尖锐矿石,总重约二十斤。引信是从火药筒底部斜向上引出的一根加粗速燃引信,长度经过计算,确保点火人能跑回掩体。
“准备——点火!”沈清欢退到三十步外的掩体后,深吸一口气,下令。
一名死士用线香点燃引信,然后和同伴连滚爬爬地冲回掩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