反其道而行之,走官道!沈清欢这个决定,让赵大几人都捏了把汗。但眼下伤员需要医治,骡子需要治伤,干粮药品几乎耗尽,继续躲在山野小路,不等追兵或山贼找上门,自己就先垮了。
他们在溪边仔细处理了伤口。沈清欢用随身带的、所剩无几的“金疮药粉”(其实是提纯的草木灰混合几种消炎止血的草药末,效果比普通金疮药好些)给众人敷上,又用干净的布条包扎好。骡子的伤口也用草药捣烂敷了,简单包扎。
接下来是伪装。他们现在的样子,衣衫褴褛,血迹斑斑,脸上还抹着灰,走在官道上跟逃难的流民没两样,太扎眼。沈清欢让钱二和李四去附近找找,看有没有落单的行商或者樵夫,用身上仅剩的一点碎银,换几身干净旧衣裳,再弄点干粮。
钱二李四去了一个多时辰,还真带回几件半新不旧的粗布衣服,一些杂面饼子和一葫芦水,还有一小瓶劣质烧酒(用来消毒)。据说是从一个赶着毛驴、胆小怕事的老货郎那里“换”来的,那老货郎看到他俩带伤的模样,差点没吓晕,钱都没敢多要。
换上干净衣服,擦去脸上污垢,重新束发,几人看起来总算有了点行商模样,虽然依旧面有菜色,但不像之前那么狼狈了。沈清欢也换了身男装,扮作一个面色苍白、体弱多病的年轻账房先生,用炭笔把眉毛描粗了些,又在脸颊点了些麻子,戴上个破旧方巾,低头缩肩,尽量不惹人注意。
“咱们现在是一家商号遭了劫,侥幸逃出来的伙计和账房,要回南方报信。”沈清欢叮嘱,“少说话,别东张西望,遇上官兵盘查,我来应对。钱二,你熟悉些北地口音,负责搭话。赵大孙三,你俩有伤,尽量别动刀兵,装得虚弱些。李四,你看好骡子,就说货物被抢了,只剩这点压箱底的皮货药材。”
众人记下,收拾停当,牵上受伤的骡子,拐上了通往最近县城“平安县”的官道。
官道上果然比山野小路热闹不少,有推车挑担的行人,有赶着驴马的小贩,偶尔还有骑马或坐车的富户,以及一队队巡逻的官兵。沈清欢几人混在行人中,低头赶路,倒也并不十分显眼。只是那骡子屁股上的伤,走路有点瘸,引得路人偶尔侧目,但看到他们几个“带伤伙计”的惨样,也都露出同情或了然的神色——这兵荒马乱的,遭劫太正常了。
走了半日,平安县的城墙在望。城门口排着长队,官兵正在挨个盘查,气氛有些紧张。沈清欢心头一紧,但看其他人也都坦然接受盘查,便也镇定下来,随着队伍慢慢往前挪。
很快轮到他们。一个满脸横肉的兵丁斜着眼打量他们:“哪儿来的?干什么的?”
钱二上前,陪着笑,操着不太标准的北地口音:“军爷,小人是南边‘福顺商行’的伙计,跟着掌柜来北边收皮货,结果路上遇到山贼,掌柜和货物都被抢了,掌柜也……也死了。就我们几个逃出来,想回南边报个信。”说着,指了指自己手臂和赵大肩头的伤,又指了指瘸腿的骡子,眼圈都红了,演得情真意切。
兵丁看了看他们的伤,又看了看骡子背上那两个拆了又胡乱捆上、看起来破破烂烂的“箱板”,以及几包不值钱的药材皮货,皱了皱眉:“路引呢?”
沈清欢上前一步,从怀里掏出之前准备好的、盖着伪造“福顺商行”印章的路引(是离开落鹰峡前,吴天德帮忙弄的,以备不时之需),递给兵丁,咳嗽两声,哑着嗓子道:“军爷,这是我们的路引。还请行个方便,我们伙计伤得不轻,想进城找个郎中瞧瞧,再捎个信回南边……”
兵丁接过路引,翻来覆去看了几遍,也看不出什么破绽(吴天德的手艺不错),又见几人确实带伤,神色凄惶,不似作伪,便挥挥手:“进去吧!最近北边不太平,城里也查得严,没事少出门!”
“是是是,多谢军爷!”钱二连忙作揖,几人牵着骡子,低头进了城。
平安县不大,街道还算整齐,但行人神色匆匆,商铺也有些萧条,显然受北境战事影响。他们不敢耽搁,先找了家不起眼的小客栈住下,要了两间最便宜的通铺,又让小二帮忙请了个走街串巷的土郎中来给众人和骡子看伤。
土郎中看了看伤势,开了些最普通的金疮药和消炎草药,收了钱走了。几人这才松了口气,总算暂时安全了。
“大人,接下来怎么办?咱们的钱不多了,住店吃饭都是开销。”赵大低声道。他们身上的银子,在买衣服、食物、看伤后,已所剩无几。
沈清欢也在发愁。回京路远,没钱寸步难行。她那些图纸和样品是宝贝,但不能卖。难道要去劫富济贫?或者重操旧业,在县城摆摊卖“技术”?
正想着,楼下大堂传来一阵喧哗,似乎有人在争吵。接着是小二哀求的声音:“张爷,李爷,行行好,这个月的例钱,我们掌柜的真的一时凑不齐,宽限几天,就几天……”
“宽限?老子都宽限你几天了?今天拿不出钱,你这店就别开了!”一个嚣张的声音吼道。
“就是!再不交钱,哥几个可就不客气了!”另一个声音帮腔。
沈清欢皱眉,走到房门边,从门缝往外看。只见大堂里,两个穿着青色皂衣、歪戴帽子、流里流气的汉子,正揪着客栈掌柜的衣领,唾沫横飞。掌柜的是个干瘦老头,吓得脸色发白,连连作揖。几个想打抱不平的客人,被那两个汉子一瞪,也缩了回去。看样子,是收“保护费”的地痞。
“这平安县,看着也不怎么平安。”钱二也凑过来看,低声嘀咕。
沈清欢本不想多事,但那两个地痞实在嚣张,而且堵在门口,影响他们出入。她正想着要不要换个客栈,就听楼下传来一个清朗的声音:
“二位,何必为难老人家。欠债还钱,天经地义,但强取豪夺,非君子所为。”
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众人循声看去,只见楼梯口站着一个青年,约莫二十出头,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青色长衫,头发用木簪束着,面容清俊,气质温润,像个读书人,只是脸色有些苍白,似乎身体不太好。他手里拿着本书,正平静地看着那两个地痞。
“嘿!哪儿来的穷酸书生,敢管大爷的闲事?”一个地痞松开掌柜,吊儿郎当地走到书生面前,伸手就去推他肩膀,“滚一边去!再啰嗦,连你一块儿打!”
那书生身形看似单薄,却在那地痞手推来时,微不可察地侧了侧身,地痞的手便推了个空,一个趔趄,差点摔倒。
“妈的!还敢躲?”地痞恼羞成怒,挥拳就打!
书生叹了口气,脚下未动,只拿着书的手腕一翻,书脊看似随意地在那地痞挥拳的手腕上一点。
“哎哟!”地痞如遭电击,整条手臂又酸又麻,拳头顿时软了下来,抱着手腕痛呼。
另一个地痞见状,骂了一句,抄起旁边的条凳就砸了过来!书生不慌不忙,脚步一错,身形如柳絮般飘开,条凳砸空。同时,他另一只手闪电般探出,在那地痞肋下某处轻轻一按。
“呃!”那地痞顿时像被抽了骨头,条凳脱手,整个人瘫软在地,缩成一团,满脸痛苦,却叫不出声,只嗬嗬地倒气。
这一切发生在电光石火之间,两个嚣张的地痞,一个抱手痛呼,一个瘫地不起,而书生只是微微喘息,脸色更白了些,手里的书甚至没合上。
大堂里一片寂静。掌柜的和客人都看呆了。楼上偷看的沈清欢也挑了挑眉,这书生……会武功?而且手法精妙,像是专门打穴的功夫。
“现在,可以好好说话了吗?”书生看向那个还能说话的地痞,语气依旧温和,“老人家欠你们多少例钱?因何拖欠?可有字据?”
那地痞早已吓破了胆,结结巴巴道:“一、一两银子……没、没字据,是、是虎爷定的规矩……”
“无凭无据,便是勒索。”书生摇摇头,“回去告诉你们虎爷,圣人云,君子爱财,取之有道。若再敢来此骚扰,下次便不是这般轻松了。现在,带上你的同伴,走吧。”
那地痞如蒙大赦,连滚爬爬地扶起还瘫在地上的同伙,狼狈逃出客栈,连句狠话都不敢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