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大山神色一凛,看向楚玉。楚玉微微点头。周大山沉声道:“前两日,确实有一批生面孔进了山,大概七八人,黑衣蒙面,看着就不像好人,在山里转悠,像是在找什么。老汉我远远瞧见过一次,他们警惕性很高,我没敢靠太近。怎么,就是他们追杀少爷?”
楚玉点头:“应是同一批人。周伯可知他们来历?”
周大山摇头:“不清楚。但看他们行事做派,不像是普通江湖人或者山贼,倒像是……训练有素的死士或者某家养的死士。少爷,您这次遇险,是不是和当年……”他话说到一半,又停住,担忧地看着楚玉。
楚玉沉默片刻,道:“或许有关。周伯,我当年离开后,家中……后来如何了?”
周大山脸上露出悲戚和愤恨:“少爷当年……出事不久,老爷就……就病故了。大房那边……唉,树倒猢狲散。老宅被占了,产业也被瓜分。我们这些忠于老爷的旧人,走的走,散的散,还有些……不明不白就没了。老汉我侥幸逃脱,心灰意冷,就躲进这山里,靠着打猎和以前的一点积蓄,了此残生。没想到……没想到有生之年,还能再见到少爷您!”他说着,眼眶又红了。
楚玉闭了闭眼,脸上没什么表情,但紧握的拳头和微微颤抖的睫毛,泄露了他内心的不平静。山洞里一时沉默,只有火堆噼啪作响。
沈清欢默默喝着粥,心里却掀起了波澜。从只言片语中,她大概拼凑出一些信息:楚玉出身应该不错,是某个大家族(楚家)的少爷,但家族内部似乎有龃龉,他五年前遭至亲暗算,身中寒毒,家族随后败落,亲人离散,旧仆凋零。这剧情,妥妥的宅斗加复仇剧本啊!就是这复仇对象好像有点猛,这么多年了还在追杀他。
“少爷,您这次回来……”周大山小心翼翼地问。
“并非回来,只是意外流落至此。”楚玉睁开眼,已恢复平静,“有些未了之事,需去江南一趟。途经此地,遭了暗算。”
“江南?”周大山想了想,“少爷是要去江宁府?还是苏州府?”
“江宁。”
周大山眼睛一亮:“那敢情好!从此地往南,穿过野猪岭后山,有条鲜为人知的小道,可通官道,比走大路近,也能避开那些杂碎的耳目。只是小路难行,要翻过两座山头。少爷您这身子……”
“无妨,休息一两日即可上路。”楚玉道,“只是要劳烦周伯带路。”
“少爷说的哪里话!这是老汉的本分!”周大山拍着胸脯,“老汉对那条路熟!保证把少爷和沈先生安全送出去!那些黑衣杂碎和野猪岭的废物,找不到那条路!”
沈清欢听着,心里踏实了些。有个熟悉地形的老向导,总比他们俩瞎子一样乱撞强。但她还是有点不放心:“周伯,那条小路,真的安全?野猪岭的山贼不知道?”
周大山嘿嘿一笑,压低声音:“沈先生放心。那小路,是早年黑风寨留下的秘密退路之一,知道的人极少。黑风寨被剿后,就更没人知道了。老汉我也是偶然发现。野猪岭那帮杂碎,是后来才占山为王的,根本不知道这条道。而且那条路有些地方很险,寻常人不敢走,也想不到那里能通行。”
“那就好。”沈清欢点点头,又想起一事,“对了周伯,您在这山里,可曾见过一种叶子像巴掌、边缘有锯齿、开紫色小花的草药?或者,听说过这附近有什么特别寒凉、比如有寒潭、冰洞之类的地方?”
她问的是治疗楚玉寒毒可能需要的一味主药“紫掌七星草”,以及可能存在的、适合引导寒气外泄的极寒环境。图纸上有提及,但语焉不详。
周大山皱起眉头,仔细回想:“叶子像巴掌、紫花的草药……好像在后山鹰嘴崖那边的背阴坡见过,但不确定是不是先生说的。至于特别寒凉的地方……”他忽然想起什么,“倒是有一个!从那条小路岔过去不远,有个很深的山洞,洞口不大,但里面很深,常年往外冒寒气,夏天洞口都结霜,我们猎户都叫它‘鬼哭洞’,说里面有鬼哭,其实是风声。那地方邪性,平时没人敢靠近。少爷,沈先生,你们问这个做什么?”
沈清欢和楚玉对视一眼。鬼哭洞?常年冒寒气?或许……有点用?
“没什么,随便问问。一种药材,可能生长在阴寒之地。”沈清欢含糊过去。具体如何,还得亲眼看过才知道。
接下来两天,三人都留在这隐蔽的山洞里。楚玉在沈清欢的调理和周大山的悉心照料下,身体恢复得很快,虽然底子还虚,但已能正常行走,只是不能剧烈运动。周大山每天出去打猎、采集,带回来新鲜的食物和清水,对楚玉恭敬有加,对沈清欢也客气了许多,但眼神里总带着探究。
沈清欢则利用这两天,仔细研究了那份“工鼎”图纸中关于治疗寒毒的只言片语,又结合自己的医术,琢磨了一套更稳妥的调理方案。她还抽空,在周大山的指点下,在附近采了些草药,简单炮制了一下,以备不时之需。
第三天一早,天色微亮,三人便收拾妥当,准备出发。周大山带上了他的弓箭和柴刀,还给了沈清欢一把磨得锋利的短刀防身。楚玉也换上了周大山不知从哪翻出来的一套半旧但干净的粗布衣服,虽然不合身,但比之前那身破烂好多了。沈清欢也简单收拾了一下,将那包宝贵的图纸贴身藏好。
“少爷,沈先生,跟紧我。前面路不好走。”周大山在前面带路,拨开茂密的藤蔓和灌木,露出一条几乎被杂草淹没的、蜿蜒向上的羊肠小道。
沈清欢扶着楚玉,紧跟其后。回头望了望那隐蔽的山洞,心里有些感慨。这两日难得的安宁即将结束,前面等待他们的,是更隐秘也更难行的小路,是可能存在的追兵,是未知的江南之行,还有楚玉身上那谜团重重的身世和寒毒。
但看着身边虽然虚弱但眼神坚定的楚玉,和前面那个身手矫健、对山路了如指掌的老猎户,沈清欢又觉得,或许,这条路也没那么难走。
至少,现在不是她一个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