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蒙蒙亮时,沈清欢一行人终于远远看到了三岔镇的轮廓。那是一片建在河湾处的集镇,规模确实比周家集和泥洼村大得多,青灰色的瓦顶连成一片,几座石桥跨过蜿蜒的河流,镇口矗立着高大的牌坊。此刻,通往镇子的各条道路上,已经能看见络绎不绝的人流和车马,挑着担的、推着车的、牵着牲口的,都是赶早集的百姓,人声、牲口叫声、车轮声混杂在一起,隔着老远就能感受到那股热气腾腾的喧嚣。
“总算到了……”赵石一屁股坐在路边的石头上,捶着酸痛的腿。李木也累得直喘气。连夜赶路,担惊受怕,加上之前掉河里又钻粪坑(心理阴影巨大),两人都到了极限。
周大山也好不到哪去,他年纪最大,还背着大部分行李,此刻也是满脸疲惫,但眼神依旧警惕地扫视着四周。楚玉被沈清欢和周大山轮流搀扶着走,烧还没全退,脸色潮红,但精神尚可,至少能自己走一段了。那件厚棉袄起了大作用。
“不能直接进镇。”楚玉低声道,声音有些沙哑,“镇口肯定有人盯着。我们这副模样,太扎眼。”他们五个,一个病弱青年(楚玉),一个“账房先生”(沈清欢),一个老猎户(周大山),两个灰头土脸的村民(赵石李木),还都衣衫不整,脸上抹了灰也难掩狼狈,混在赶集的人群里,就像白米饭里的几粒沙子,格外显眼。
“得换个身份,混进去。”沈清欢也同意。她观察着来往的行人,大多是附近村落的农户,带着自家的农产品、山货、手工制品去集市售卖或交换。也有少数行商模样的人,赶着驴车,拉着布匹、杂货。
“扮成卖山货的猎户?”周大山看着自己,“我就是猎户,赵石李木也能充当下手。可楚公子和沈先生……”
楚玉和沈清欢的样貌气质,实在不像山里刨食的猎户。
沈清欢脑子飞快转动,目光落在路边一丛野草上,又看了看远处镇口熙攘的人群,一个主意冒了出来。“有了!咱们不扮猎户,咱们扮成……卖药的!”
“卖药的?”几人一愣。
“对!”沈清欢越说思路越清晰,“周伯是经验丰富的老猎户,认识草药吧?咱们这一路,在林子、河边,总能见到些草药。楚公子‘家传医术’,身体‘不适’,我们急着去镇上找郎中,顺便卖点路上采的草药换盘缠,合情合理!卖药的走江湖,什么样的人都有,我们这样也不算太突兀。而且……”她压低声音,“楚公子可以名正言顺地‘病着’,甚至需要人抬着,减少被盘查的风险。”
“这法子好!”周大山眼睛一亮,“我确实认得些寻常草药,止血、治风寒的,路边就有!”
“可……咱们没草药啊?”赵石茫然。
“现在采!”沈清欢一指路边的田埂、河滩,“蒲公英、车前草、艾蒿、鱼腥草……这些常见的,能采多少采多少!再找点好看的石头,或者奇怪的树根,就说……是稀有药材!”
“啊?这能行吗?那不是骗人吗?”李木犹豫。
“非常时期,行非常之事!”沈清欢一脸正气凛然,“咱们又不卖假药害人,就是装个样子!快点,趁现在人还不多!”
说干就干!五人立刻化身“采药小分队”,分散在路边、河滩,开始疯狂搜寻一切看起来像草、像根、像奇怪石头的东西。周大山负责辨认和指导,专挑那些确实有点药用价值或者看起来挺像那么回事的植物。沈清欢则发挥想象力,把一块长得像生姜的树根称为“百年地精”,把几块颜色特别的鹅卵石称为“五色安神石”,把一把干枯的、带刺的灌木枝条称为“驱邪镇煞荆棘”……
很快,他们就用随身包袱(湿的那个,晾了半夜勉强能用)和脱下的一件外衣,包起了几大包“药材”,看起来鼓鼓囊囊,颇有分量。楚玉不知从哪扯了几根柔韧的草茎,手指翻飞,很快编出了几个粗糙但结实的小篓子,刚好用来分装“药材”,更添几分“专业”气息。
沈清欢又用路上收集的草汁混合泥灰,给每人脸上、手上稍微“补了补妆”,弄得更加风尘仆仆,像个常年走山串乡的卖药人。她还特意把楚玉的头发弄得更乱,脸色用剩下的草汁弄得更加“病态”,然后和周大山一起,用树枝和藤条临时绑了副简易担架,让楚玉半躺在上面,身上盖着那件厚棉袄,只露出“虚弱”的脸。
“记住,咱们是从北边山里来的,家里是采药兼行医的,我姓沈,是学徒兼账房,周伯是采药师傅,赵石李木是伙计。楚公子是少东家,得了急症,要赶去镇上找名医会诊,顺便卖点药材筹钱。都记住了吗?”沈清欢快速交代着“剧本”。
几人连连点头,虽然觉得有点扯,但好像……也挺合理?
准备妥当,五人混入越来越密集的赶集人流。周大山和赵石抬着“虚弱”的楚玉,沈清欢背着最大的药材包袱走在前面,李木提着几个小篓子跟在后面,一行人神色匆匆,满脸愁容(一半是装的,一半是真累真怕),朝着镇口走去。
镇口果然有四五个穿着普通但眼神锐利的汉子在溜达,目光不时扫过进镇的人群。看到沈清欢这奇特的“卖药小队”,尤其是担架上“病重”的楚玉,多看了几眼。
一个汉子走过来拦下:“等等,你们干什么的?从哪来?”
沈清欢立刻摆出焦急又讨好的表情,用带着点不知名口音的官话道:“这位爷,行行好,我们是北边山里采药的,我家少东家得了急症,听说镇上有神医,赶着去救命!顺便卖点药材换诊金!”说着,示意周大山把担架放低点,露出楚玉“苍白虚弱”的脸。
楚玉配合地咳嗽了两声,气若游丝,眼皮都仿佛抬不起来,将一个病入膏肓的富家公子(虽然穿着破旧)演得惟妙惟肖。
那汉子看了看楚玉,又打量了一下周大山他们,目光在那几大包“药材”上停留片刻,皱了皱眉:“山里来的?路引呢?”
“有有有!”沈清欢早就准备好了说辞,一脸苦相,“爷,我们山里人,哪有什么正经路引,只有村里开的证明,路上遇了狼,包袱掉河里了,证明也泡烂了……您看,少东家这病实在拖不起啊!”她一边说,一边悄悄从袖子里摸出两枚在泥洼村从黑衣人尸体上顺来的、最小额的铜钱(路上清点物品时发现的),不着痕迹地塞到那汉子手里,“爷,行个方便,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
那汉子捏了捏铜钱,又看看楚玉那“要断气”的样子,再看看后面排队进镇、开始有些不满的人群,挥了挥手:“晦气!赶紧进去!别死在镇门口!”
“谢谢爷!谢谢爷!”沈清欢点头哈腰,赶紧示意周大山他们抬起担架,快步走进了镇子。直到走出老远,还能感觉背后那审视的目光。
“过了!”赵石松了口气,腿还有点软。
“别放松,镇子里肯定还有眼线。”楚玉在担架上,用极低的声音说道,眼睛却微微睁开一条缝,警惕地观察着周围。
三岔镇果然热闹。街道不宽,但两旁店铺林立,摊位更是挤得满满当当。卖菜的、卖肉的、卖布的、卖锅碗瓢盆的、卖针头线脑的、卖小吃零食的……吆喝声、讨价还价声、熟人打招呼声,混杂着各种食物的香气和牲口气味,扑面而来,嘈杂而充满生气。
他们这“卖药+重病号”的组合,在集市上也不算太稀奇,偶尔有人投来同情的目光,但更多是匆匆一瞥便忙自己的去了。这给了他们喘息和观察的机会。
按照计划,他们得先找个地方安顿,给楚玉看病,再打听消息。可镇上客栈肯定有眼线,医馆人多眼杂也不安全。
“往那边走,那边摊位少,好像有个关帝庙,平时有些闲汉乞丐聚集,或许能找个角落暂时歇脚。”周大山低声道,他早年赶集来过,有点印象。
几人抬着担架,穿过拥挤的人流,朝着镇子偏僻角落的关帝庙走去。果然,庙前有片小空地,比主街清静不少,庙门口蹲着几个晒太阳的闲汉,好奇地看着他们。
沈清欢让周大山他们先在庙墙根放下担架,自己走到庙门口,对着一个看起来面善些的老乞丐,递过去半个路上省下的窝头:“老人家,跟您打听个事儿。我兄长病重,想找个清静地方歇歇脚,等郎中,您看这附近……”
老乞丐接过窝头,啃了一口,浑浊的眼睛打量了一下沈清欢和她身后的“重病号”,指了指庙旁边一条小巷子:“巷子尽头,有个废宅,没门,但能遮风,以前也有逃难的在里头歇过。就是……不太干净。”
“不碍事不碍事,多谢老人家!”沈清欢连忙道谢。废宅?正合我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