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4章 野渡老艄公(1 / 2)

老驴破车,在晨光中吱呀前行,朝着东方银铃所说的“老鸹滩”。楚玉被重新安置在车厢里,依旧昏迷,但呼吸比之前平稳了些,只是眉头紧锁,仿佛梦魇未去。银铃被允许坐在角落,绳索松了些,能稍微活动,但沈清欢和周大山的目光始终没离开过她。赵石和李木挤在车厢另一头,惊魂未定,时不时偷瞄一眼银铃,又看看昏迷的楚玉,大气不敢出。

沈清欢抱着“鬼工连星弩”,弩身冰凉,让她纷乱的心绪勉强保持着一丝清醒。楚玉梦呓中透露的信息太过惊人,地宫、九幽、永动、不是人的东西、观星台……这些词语在她脑中翻腾,拼凑不出全貌,却让她本能地感到极度危险。这个世界的隐秘一面,似乎正朝着她这个意外闯入者,缓缓揭开狰狞的一角。

“银铃姑娘,”沈清欢打破沉默,看向角落里的俘虏,“那个老鸹滩,真的安全吗?陈三爷会不会也在那里有布置?”

银铃正在活动有些发麻的手腕,闻言抬了抬眼皮:“老鸹滩是私渡,见不得光,但也正因为见不得光,反而最是鱼龙混杂,消息灵通,也最是警惕。‘阴司’的手虽然长,但在这种地方安插固定眼线不容易,容易暴露。而且,我认识的那个老船公,绰号‘滚刀肉’,在这一带混了几十年,滑溜得很,只认钱,不认人,但也最懂规矩,不该问的从不问,不该说的从不说。只要价钱给够,他能把咱们悄无声息地送出去。陈三爷就算知道咱们可能走水路,想封锁整个江面,也没那么容易。”

“只认钱?”沈清欢摸了摸怀里所剩无几的银子,有些发愁。之前卖“奇药”和石头赚的几两银子,买驴车、干粮、药已经花得差不多了,现在估计只剩一二两碎银和些铜板。雇这种玩命的私船,恐怕不够。

“钱不够?”银铃似乎看出了她的窘迫,嘴角勾起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你们不是有‘宝贝’吗?”她目光意有所指地瞟了一眼沈清欢怀里的“鬼工连星弩”,又看了看昏迷的楚玉,“或者,这位楚公子身上,总该有点值钱东西吧?比如……玉佩、金锁之类的?”

沈清欢立刻警惕地抱紧了弩,摇头:“这个不行!楚玉的东西也不能动!”这弩可能是保命的关键,楚玉贴身的东西说不定也关系重大。

“那就没办法了。”银铃耸耸肩,“‘滚刀肉’那老家伙,可是不见兔子不撒鹰的主。不过……”她话锋一转,“我倒是可以做个中间人,赊个账。就说你们是我远房亲戚,遭了难,急着去金陵投亲,船资先欠着,到了地方再补。看在我的面子上,他或许能通融一次。毕竟,我以前帮他摆平过一些麻烦。”

“你的面子?”沈清欢将信将疑。这女人自己都是“阴司”的追捕对象了,面子还管用?

“试试呗,总比硬闯或者等死强。”银铃无所谓道,“到了地方,见机行事。如果不行,再想别的法子。”

也只能如此了。驴车继续在颠簸的土路上前进,离大路越来越远,周围的景色也越来越荒凉。约莫走了两个时辰,日头升高,前方传来哗哗的水声,空气中水汽渐浓。

穿过一片茂密的芦苇荡,眼前豁然开朗。一条宽阔的大江横亘前方,江水浑浊,奔流湍急。江岸边是一片碎石滩涂,散落着几艘破旧的小船和竹筏。这里就是“老鸹滩”了,果然荒僻,除了他们,看不到其他行人。只有远处江边一棵歪脖子老柳树下,拴着一艘稍大些的、看起来还算结实的乌篷船,船头坐着一个正在补渔网的老头。

老头看起来六十上下,皮肤黝黑发亮,满是皱纹,像风干的橘皮。他穿着一身分不清颜色的短褂,赤着脚,裤腿卷到膝盖,露出一双青筋虬结的小腿。最引人注目的是他脸上那道从眉骨斜划到嘴角的狰狞伤疤,让他即使面无表情,也带着一股凶悍之气。这就是“滚刀肉”了。

驴车在滩涂边停下。周大山警惕地观察四周,沈清欢扶着车辕,银铃则示意赵石李木扶她下车。

“滚刀肉!还认得老娘不?”银铃被搀扶着,一瘸一拐地(被捆久了血脉不通)朝着乌篷船走去,扬声喊道,语气带着几分熟稔的泼辣。

补网的老头抬起头,眯着那双浑浊却锐利的眼睛,打量了银铃和她身后狼狈的一行人,尤其是被搀扶着的银铃和被绑着的双手(虽然松了,但痕迹还在),脸上那道疤抽动了一下,声音沙哑如破锣:“哟,这不是‘鬼手银铃’吗?怎么混成这德性了?让人给煮了?”

“少废话!”银铃走到船边,也不客气,一屁股坐在船头的缆桩上,“遇上点麻烦,借你的船,送我们去金陵。船资先欠着,到了地头加倍给你。”

“借船?还欠着?”滚刀肉停下补网的手,把梭子往旁边一扔,嘿嘿笑了两声,露出满口黄牙,“银铃啊银铃,你是越活越回去了。我‘滚刀肉’的规矩,你是知道的,现钱现货,概不赊欠。看你这模样,怕是自身难保吧?还加倍?我怕是连本都收不回来哦。”

“老娘说话算话!”银铃瞪眼,“你就说行不行吧!不行我们找别人!”

“找别人?”滚刀肉嗤笑,指了指空旷的滩涂,“这老鸹滩,除了我这条船,你看还有别的船敢接你这烫手生意吗?就你们这模样,一个被捆着的娘们,一个病得快死的后生,两个怂包,一个糟老头子,还有个……”他目光在抱着黑弩、作男子打扮的沈清欢身上顿了顿,“……还有个细皮嫩肉的小账房?啧啧,你们是惹了哪路煞星,被撵到我这野渡口来了?”

沈清欢心中一沉。这老船公眼光毒辣,一眼就看出他们不是善茬,也看出他们处境艰难。看来,不拿出点真东西,是过不了这关了。

“老丈,”沈清欢上前一步,尽量让自己的声音显得沉稳,“我们确有急事需前往金陵,船资绝不会少您的。只是眼下不便,可否通融一次?我们可以抵押些东西。”她说着,从怀里掏出那仅剩的一二两碎银和一把铜钱,放在船头甲板上,“这些是定金。到了金陵,另有重谢。”

滚刀肉瞥了一眼那点散碎银钱,撇撇嘴:“就这点?打发叫花子呢?现在风声紧,官道上查得严,水路上也不太平。送你们这伙人,风险太大。这点钱,不够买我担惊受怕的。”

沈清欢咬咬牙,看来不出点血是不行了。她看了看周大山,又看了看昏迷的楚玉,最后目光落在自己怀里的“鬼工连星弩”上。难道真要抵押这个?可这是银铃口中了不得的东西,也是他们眼下唯一的“重武器”。

就在她犹豫时,车厢里忽然传来楚玉虚弱但清晰的声音:“用……用我腰间……锦囊里的……玉环……”

楚玉醒了!沈清欢又惊又喜,连忙转身回到车厢边。只见楚玉已经微微睁开了眼睛,虽然依旧虚弱,但眼神清明了许多,不似之前那般涣散。他挣扎着,用眼神示意自己腰间。

沈清欢会意,小心地从他腰间解下一个不起眼的、用金线绣着云纹的旧锦囊。打开锦囊,里面果然有一枚通体碧绿、温润无瑕的圆形玉环,玉质极佳,即使在昏暗的车厢里,也流转着淡淡的光晕,一看就不是凡品。玉环内侧,还刻着一个极小的、复杂的徽记。

“这是……”沈清欢拿起玉环,入手温凉。

“家传……信物。”楚玉喘息着,低声道,“抵押……给他。到了金陵……栖霞山……观澜别院……凭此物……可……可取回。”他说完,似乎又耗尽了力气,闭上眼,不再言语。

沈清欢握紧玉环,心中震动。这玉环对楚玉肯定非常重要,否则不会贴身珍藏。但现在,为了能上船,他不得不拿出来抵押。她不再犹豫,拿着玉环走到船头,递给滚刀肉。

“老丈,你看此物,可够抵押船资?”沈清欢将玉环递上。

滚刀肉本来一副爱搭不理的样子,但当目光触及那枚碧绿玉环时,浑浊的眼睛猛地睁大,脸上那道疤都跟着抽搐了一下。他伸出粗糙黝黑、布满老茧的手,小心翼翼地从沈清欢手里接过玉环,凑到眼前,对着阳光仔细端详,手指摩挲着玉环内侧那个徽记,脸色变幻不定。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缓缓放下玉环,抬头,目光在沈清欢脸上、车厢里的楚玉身上来回扫视,眼神变得异常复杂,有惊讶,有疑惑,还有一丝难以察觉的……敬畏?

“这玉环……你们从何处得来?”滚刀肉的声音压低了许多,不再像之前那样油滑,反而带着一丝郑重。

“是这位楚公子的家传之物。”沈清欢指了指车厢,“老丈识得此物?”

滚刀肉没有直接回答,只是将玉环紧紧攥在手心,沉吟片刻,忽然道:“上船吧。船资……就用这玉环抵押。到了地头,若你们能平安,凭此物,到金陵城南‘聚宝斋’,找掌柜的,报我‘老疤’的名号,自然有人将此物还你们,并付清船资尾款。若你们……到不了,这玉环,就归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