过了约莫一炷香时间,外面的动静渐渐平息,追兵似乎往别处去了。老木又等了一会儿,确定安全,才低声道:“暂时安全了。但这里不能久留,他们可能会回头搜。”
沈清欢喘匀了气,借着石缝外透进的极其微弱的月光,看向老木,忽然想起一事,低声问:“老木大哥,刚才胡郎中掉下去的,是什么东西?听着声音不大对。”
老木回忆了一下,皱眉道:“听着像是……金属块?但声音有点闷,不像是纯矿石。”
楚玉也道:“胡郎中身上,除了那些瓶瓶罐罐,还有什么金属的东西吗?”
沈清欢摇头,胡郎中那点家当,她清楚得很,除了装药的瓶罐,就剩几枚铜板了。难道是……她忽然想起之前在水潭边,看到那些矿工搬运的麻袋里露出的铜矿石,以及被老木打晕的矿工……难道胡郎中这老小子,趁乱偷偷藏了块矿石?想发横财?
“这老东西,真是要钱不要命!”沈清欢气得低声骂了一句。刚才差点因为他暴露,害死大家。
“现在不是说这个的时候,”老木冷静道,“我们必须尽快离开这片区域,去约定的土地庙汇合。但你的腿……”他看向沈清欢,虽然黑暗中看不清,但能听到她压抑的抽气声。
“我……我能走。”沈清欢咬牙,扶着石壁想站起来,但腿上一软,又跌坐回去,疼得闷哼一声。
楚玉连忙扶住她,担忧道:“沈姑娘,你这样不行,伤口必须处理,不然会溃烂。”
老木沉吟片刻,道:“前面不远,有个很小的山洞,是我以前追猎物时发现的临时落脚点,很隐蔽,里面有我存放的一点应急的东西,包括干净的布和伤药。我们先去那里,给你处理伤口,天亮了再想办法去土地庙。”
眼下没有更好的选择。沈清欢点头同意。
老木辨认了一下方向,率先钻出石缝,确认四周安全后,示意两人跟上。这次他没走太快,尽量挑平坦些的地方,楚玉几乎是将沈清欢半背半抱地往前挪。
又走了约莫一刻钟,来到一处极其隐蔽的、被瀑布般垂挂的藤蔓完全掩盖的山壁前。老木拨开藤蔓,露出一个仅容一人弯腰通过的狭窄洞口。洞内漆黑,但有股淡淡的、干燥的草药和尘土味。
三人钻进洞内,空间比想象中稍大,像个葫芦,里面竟然还铺着些干燥的茅草,角落里堆着个破旧的藤筐,里面有些瓶罐和布包。
老木点燃了一个小小的、用动物油脂做的油灯(灯如豆,光线微弱但足够照明),洞内景象清晰起来。果然是个临时的避难所,虽然简陋,但比外面安全多了。
“坐下,我看看你的伤。”老木对沈清欢道,语气不容置疑。
沈清欢脸一红,这伤的位置……但看看老木那严肃正经、毫无杂念的表情(大概吧),再看看自己血肉模糊的腿,也顾不得许多了,靠着石壁慢慢坐下。
老木从藤筐里找出一个陶罐,里面是白色的、细腻的药膏,又找出干净的、虽然粗糙但还算柔软的布条。他示意楚玉转过身去,然后对沈清欢道:“裤子,得脱下来处理,黏住了,硬撕会更糟。我用温水(他从另一个小皮囊里倒出点水)和药膏,试着慢慢化开。”
沈清欢脸更红了,但还是点了点头。楚玉早已面红耳赤地背过身,走到洞口附近“放哨”。
老木用小木片挑出药膏,又倒了点温水混合,然后用布巾蘸着,小心翼翼地、一点点地去湿润黏在沈清欢伤口上的皮裤纤维。他的动作很轻,很稳,神情专注,仿佛在处理一件精细的猎具,而非一个年轻姑娘大腿上尴尬的伤口。
药膏带着清凉,温水缓解了黏连的疼痛。随着老木耐心而轻柔的动作,皮裤内衬终于被慢慢剥离。当粗糙的皮子完全离开伤口时,沈清欢疼得浑身一颤,但同时也感到一阵解脱。伤口暴露在油灯光下,果然惨不忍睹,红肿破皮,有些地方深可见肉。
老木面不改色,用干净的布巾蘸着药膏,仔细地清理伤口,然后将更多的药膏厚厚地敷在伤处,再用干净的布条包扎好。他的手法熟练而专业,显然是常处理外伤。
“这药膏是山里特有的‘白玉生肌散’,对磨损伤和刀伤很有效,明天应该能结痂。但最近几天尽量别走远路,别沾水。”老木包扎好,将陶罐和剩下的布条递给沈清欢,“自己收好,记得换药。”
“谢谢老木大哥。”沈清欢由衷感谢,虽然过程尴尬,但老木的冷静和专业让她安心不少。
老木摆摆手,走到藤筐边,又翻找起来。他似乎想找点吃的东西,但藤筐里除了药,只有一小包硬得能砸死人的肉干(估计是猎物的肉风干的)。他拿出肉干,用匕首切成小块,分给沈清欢和楚玉。
就在这时,他的目光落在了藤筐角落,一个用油布包着、之前没注意的、巴掌大小的扁平物体上。这东西不是他放的。
老木疑惑地拿起那东西,入手沉甸甸的。打开油布,里面赫然是一块黑褐色、泛着暗哑金属光泽、形状不规则、但边缘有明显人工切割痕迹的金属块!上面还沾着新鲜的泥土。
“这是……”楚玉也凑了过来。
沈清欢一眼就认出来了,虽然成色不同,但这质感,这分量……“是铜!是炼过的铜锭,纯度不高,但已经是粗铜了!”
老木拿起那块铜锭,凑到油灯下仔细看,只见铜锭一角,似乎刻着一个极其模糊的、像是印章压出来的印记,但由于铸造粗糙和磨损,看不太清具体是什么。
“这铜锭……怎么会在这里?”楚玉疑惑,“老木大哥,这不是你放的吗?”
老木摇头,眼神锐利:“不是我。这地方,除了我,只有……我那个失踪的兄弟知道。” 他握紧了铜锭,指节发白,“这是他留下的?还是……别人放在这里的?”
沈清欢看着那块粗糙的铜锭,又想起胡郎中掉下矿坑的那个“金属块”,以及水潭边那些私矿监工,脑中灵光一闪,脱口而出:“这会不会是……证据?你兄弟发现的,私矿炼铜,并且偷偷运出去的证据?他藏在这里,或者……是被人发现后,灭口前匆忙藏下的?”
老木浑身一震,盯着那块铜锭,眼中翻涌着惊涛骇浪。如果真是这样,那他兄弟的失踪,就绝非意外!这块铜锭,还有那个模糊的印记,可能就是揭开一切的关键!
“这印记……”楚玉也仔细辨认,“似乎是个‘内’字,还是‘户’字?太模糊了……”
内?户?沈清欢心念电转。内官?户部?还是……某个家族的标记?
“不管是什么,这东西很重要。”老木深吸一口气,将铜锭重新用油布包好,贴身收起,“看来,这矿坑的秘密,比我想象的还要深。我们或许……暂时不能离开这片山了。”
沈清欢和楚玉对视一眼,都看到了对方眼中的震惊和凝重。原本只是逃命,却误打误撞,似乎卷入了更深的漩涡。银铃重伤,证据在手,前有追兵,后有私矿之谜,还有一个可能牵扯到宫廷或官府的模糊印记……
这趟深山之行,真是越来越“精彩”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