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用磨制锋利的石刀,沿着枝条纵向划开树皮,然后小心翼翼地,用手指和刀尖配合,将整段树皮从木质部上剥离下来。他尽量保持树皮的完整,避免过多的断裂,这需要极大的耐心和稳定的手感。
然后,他搬来了那个最大的陶罐——就是之前用来煮汤、底部已经出现细微裂纹的那只,物尽其用是他在这里学会的第一课。
他将清理过的构树皮卷好放入罐中,加满溪水,又投入了一大把收集来的草木灰。他模糊记得,碱能帮助分解植物纤维,这是他来自遥远过去的、残存的化学知识。然后将陶罐架在火上,开始长时间的蒸煮。目标是软化树皮,分解掉其中粘连纤维的果胶和木质素,从而分离出相对纯净的纤维束。
咕嘟咕嘟的沸水中,树皮与草木灰混合,产生了一种奇特而略带刺鼻的气味,混合着蒸腾的水汽,弥漫在整个洞穴里,仿佛在进行一场古老而神秘的仪式。
蒸煮持续了几乎一整个“竹筒时”的时间,直到罐中的树皮变得异常柔软,甚至有些烂糊,用木棍一戳就能轻易分开。
他用自制的木筷捞出这些热腾腾、滑腻腻的树皮,放入溪水中反复捶打、漂洗,洗去所有的杂质和灰烬,直到最后,手中只剩下了一团团略显洁白、絮状柔软的纤维团。
他将这些湿漉漉的纤维团放在一块特意挑选的、表面相对平整的大石板上,然后用另一块表面光滑如卵的石块,开始反复捶打。
“砰!砰!砰!”
单调而沉重的敲击声在营地有节奏地回响。他需要将每一缕纤维都捶打到极致的分散,直到它们不再是独立的丝缕,而是混合交融,变成一团粘稠的、糊状的纸浆。
汗水沿着他的额角滑下,滴落在石板上,瞬间又被新的捶打声震散。手臂因为持续发力而酸胀,但他不敢停歇,生怕前功尽弃。
最后,也是最具挑战性的一步——抄造。
他没有合适的筛网或滤布。几次失败的尝试后,他摸索出了一个笨拙但可行的替代方法:将捶打好的粘稠纸浆再次放入盛满清水的陶盆中,用力搅拌,使其尽可能均匀地悬浮在水中。然后,他屏住呼吸,用双手小心地捧起一滩混合着纤维的浆水,像对待易碎的珍宝一样,将其尽可能薄而均匀地摊平在另一块被烈日晒得滚烫的、表面异常平滑的大石板上。他指望利用石板的高温和阳光的直射,让水分快速蒸发。
剩下的就是等待。他守在一旁,几乎是目不转睛地看着。水分在高温下滋滋地蒸发着,那片覆盖在石板上的、稀薄的、灰白色的浆体,开始慢慢地收缩、固化,颜色也逐渐变深,最终紧紧地吸附在了石板表面。
当最后一丝水汽消散,他怀着近乎虔诚的心情,用磨制得极其精细的骨针尖端,小心翼翼地、一点一点地将这片已经彻底干燥的、看上去无比脆弱的薄片,从石板上撬起来,最终完整地揭下。
第一张“纸”,就这样诞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