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后,他开始为这些记忆寻找物质的外壳。他不再是一个茫然的漂流者,而是一个苛刻的艺术家,带着明确的目的,在海滩、雨林边缘细致地搜寻。他需要纹理细腻、易于雕琢的软木,作为塑造头颅和身躯的基础;他搜集大小不一、色泽各异的贝壳,准备用来制作那双双独一无二的眼睛;他剥取坚韧而有光泽的植物纤维,用来模仿头发的质感;他甚至收集了不同颜色的泥土和矿物粉末,用鱼油调和,制成了简陋而珍贵的颜料。
雕刻的过程,是一次耗尽心血的情感重铸,也是一场与时间的残酷角力。
他用烧硬的木炭在选好的软木块上勾勒出大致的轮廓,然后用边缘锋利的黑曜石片小心地削去多余的部分。这一步需要果决,稍有不慎,便会破坏整体的平衡。
大形初定后,更磨人的阶段开始了。他改用磨尖的鱼骨和表面细腻的砂岩,一点点地打磨、塑造细节。每一刀,每一划,都不仅仅是木屑的纷飞,更是记忆的碎屑在飞扬,伴随着剧烈的情感波动,时常让他不得不停下来,大口喘息,平复那几乎要决堤的心潮。
雕刻妻子时,他所有的感官都回溯到了往昔的温柔里。他努力捕捉的,是她那独特而动人的微笑——嘴角上扬的弧度必须精准,多一分则显轻浮,少一分则失其神韵。
他找到一小片天然内凹的、泛着珍珠光泽的淡粉色贝壳,小心翼翼地镶嵌进去。这贝壳恰好能模仿她那双总是含着笑意、仿佛盛着星光的眼睛。他用最细的深色植物纤维,沾上树脂,一丝丝、一缕缕地粘贴出她顺滑的长发。
这个过程,甜蜜与痛苦交织,仿佛在重温那些早已逝去的温存时光,又清醒地意识到这一切只是自己双手创造的幻影。好几次,当那面容在手下逐渐清晰,汹涌的情绪几乎将他淹没,他只能放下工具,走到营地外,任由海风吹干眼角不自觉渗出的湿润。
雕刻父亲,则是另一种沉重。他着重刻画的是岁月与阅历留下的痕迹——那饱经风霜的额头上,如同年轮般深刻的皱纹;那双总是带着审视、却又在深处隐含关切的浓眉。
他幸运地找到一块带有天然深色蜿蜒纹路的木料,那纹路恰好位于眉骨之上,仿佛天生就是为塑造父亲那道标志性的剑眉而存在的。他将嘴唇的线条雕得紧抿而严肃,嘴角微微下沉,仿佛下一秒,那唇间就要吐出严谨的告诫或是关于人生不易的叹息。面对这个木偶,他感受到的是一种无言的、如山般的压力,以及一种渴望被认可的、深藏于心底的孺慕。
母亲的雕像,充满了琐碎而温暖的细节。他记忆最深的是她眼角的鱼尾纹,那是无数个为家庭、为他操劳的日夜所镌刻下的痕迹;还有她那总是微微张开、仿佛永远准备着嘘寒问暖的嘴唇。他把她整体的姿态雕得微微前倾,肩膀放松,双手自然交叠在身前,仿佛正要俯身过来,轻声询问“饿不饿?冷不冷?”。
他用采集来的、最柔软的白色鸟绒,仔细贴在她耳后和鬓角,模仿她晚年那日渐稀疏、染上霜雪的华发。雕刻母亲时,他心中充满了难以言喻的酸楚与依恋,那是人世间最原始、也最难以割舍的纽带。
同事李斌的木像,则带来了最大的挑战。李斌是一个活蹦乱跳、思维敏捷、充满现代感的人,如何将这种特质凝固在原始的材料中,需要极高的技巧和更深的理解。
林默努力雕出他那总是习惯性挑起的、带着点戏谑和好奇表情的眉毛,让整个面部表情显得生动而不呆板。
他用卷曲的、较为粗硬的纤维塑造了他那一头永远不怎么服帖的、微卷的乱发。他甚至用细小的、打磨光滑的白色骨片,巧妙地在他鼻梁上“架”上了一副无形的眼镜。这个细节,让那个远在文明世界的、鲜活的朋友,仿佛瞬间穿越了时空,来到了这片荒蛮之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