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后,他调整呼吸,举起了沉重的石锤和坚硬的石凿。
第一锤,落下!
“咚——!”
撞击声在空旷的营地深处炸响,沉闷、钝重,带着一种破开混沌般的决绝,向着四周的石壁扩散,又迅速被浓厚的寂静所吸收。
他一个字一个字地刻。
一锤,一凿。动作极其缓慢,仿佛每个笔画都需要凝聚他全部的精神力量。每一次撞击,都不仅是石头与石头的对抗,更是他的意志与虚无的直接交锋。
这不是简单的记录,不是装饰性的雕刻,这是一种铭刻,一种将内心最极度的挣扎、最根本的困惑,物理性地、近乎暴力地烙印于世界实体之上的企图。
石屑簌簌落下,在微弱的光线中飞舞。
坚硬的燧石与岩壁撞击,偶尔迸溅出几粒转瞬即逝的火星,照亮他汗湿而专注的脸庞。
他的虎口被持续的反震力撕裂,鲜血缓缓渗出,沾染了石凿粗糙的木柄,甚至溅落在刚刚刻出的笔画凹槽里,但他浑然不觉,仿佛那疼痛也是仪式的一部分。
汗水如同溪流,从他额角、鬓边不断淌下,有时模糊了视线,他便用力眨眼,或用沾满石粉的手臂粗暴地擦去。
手臂、肩膀、背部的肌肉因持续的巨大用力而剧烈颤抖、发出酸痛的抗议,但他只是调整一下姿势,便再次举起石锤。
他雕得极其认真、极其缓慢,仿佛这个词本身就蕴含着答案的某种神秘线索,必须小心翼翼地对待。
每一笔,每一划,都倾注了他全部的疑问。
每完成一个字,他都会喘息着后退一小步,眯起眼,仔细审视它在岩壁上的形态和深度,确保其清晰、庄重、深刻,足以承受漫长岁月的磨损与遗忘的侵蚀。
这个问题,此刻已不仅仅是为他林默一个人而问。
它仿佛是为所有可能存在于此的、孤独的意识而问。是为那个在无尽黑暗的宇宙中,可能同样在仰望星空、渴望回应、寻找自身存在确证的任何文明、任何智慧火花而问。
凿击声在寂静中变得越来越沉重,回荡在耳膜深处,仿佛不是他在敲击岩石,而是这沉默的岛屿、这冷漠的宇宙,在通过这持续不断的撞击,向他发出冷酷的反问。
他的精神高度集中,所有的困惑、所有的虚无感、所有对意义的渴求与绝望,似乎都汇聚到了那锤尖与凿刃那微小而坚硬的接触点上。
倒数第二个字。他的体力几乎耗尽,每一次举起石锤都感觉手臂重若千钧,肺部如同风箱般剧烈起伏。但他的眼神,在昏暗的光线中,却异常明亮,燃烧着一种近乎疯狂的执念。
最后一笔,最后一凿。他用尽全身残余的力气,将那个点,深深地、稳稳地,凿了下去。
“铛!”
最后一声清越的撞击,余韵在营地中袅袅不散。
他扔掉沾满鲜血和石粉的工具,身体彻底虚脱,向后瘫倒在冰冷潮湿的地面上,胸膛剧烈起伏,大口大口地喘息着。他的目光,却死死地盯在那面他刚刚以血肉和精神完成“献祭”的岩壁上。
那片原本空白的岩壁,此刻被一行深刻、狰狞、却又带着奇异庄严感的字符所占据:
若无人见证,存在是否真实?
字符在极其微弱的光线下,投下深深的阴影,显得幽暗、深邃而神秘,仿佛它们不再是简单的符号,而是拥有了独立的生命,正在无声地呼吸,向着永恒的沉默,发出固执的叩问。
一种奇特的、混合着极致疲惫与释然的平静,如同退潮后的沙滩,缓缓漫上他的心间,取代了之前那几乎要将他撕裂的焦虑和挣扎。
问题,还在那里。冰冷,坚硬,沉默。它并没有因为被铭刻而得到任何解答。
但是,通过这个近乎自残的、将内在虚无外化的行为,通过赋予它一个坚实、冰冷、沉默的物理形态,他仿佛完成了一次精神上的“排毒”。
他将那种无形的、吞噬性的、在脑海中无限循环增殖的虚无感,从自己脆弱的内在,强行抽取、剥离了出来,将它固定、囚禁在了这片永恒的岩壁之上。
它不再是一个无法捕捉、无法对抗的恐怖幽灵。它变成了一个对象,一个可以被审视、被思考、被对话、甚至在未来某一天,或许可以被超越的对象。
从那天起,他每天都会在完成所有生存仪式之后,独自来到这面岩壁前,静静地坐上一会儿,什么也不做,只是凝视着那个问题。
有时,在绝对的寂静中,他会感到一种彻骨的、无尽的悲凉,仿佛答案早已注定是否定的,所有的挣扎都只是徒劳。
有时,凝视久了,一股倔强的、不肯屈服的怒火又会从心底升起:
我的存在,何需他者证明?!我感知,故我在!我思考,我创造,我记录,我痛苦,我欢乐——这一切鲜活而真切的体验本身,这整个流变的过程,难道不就是真实性最终极、最无可辩驳的证明吗?!
答案,总是在绝对的肯定与绝对的否定之间剧烈摇摆,从未稳定。但那个问题本身,却因为被如此深刻地铭刻于现实,而仿佛失去了部分它那腐蚀灵魂的毒性。
这面岩壁,就此成了他精神堡垒中,最深处、最核心、也最沉重的圣殿。
这里不提供廉价的安慰,不提供虚假的解决方案,只呈现最根本、最赤裸的困惑。
它时刻提醒他终极的孤独,也同时激发他进行终极的思考。
存在的意义,或许如同宇宙本身一样,永远没有最终答案。但“发问”这个行为本身,这个敢于直面虚无、并将疑问刻入石头的举动,或许就是人类在面对浩瀚存在与必然消亡时,所能做出的最勇敢、最定义其本质的回应。
林默不知道答案。
但他把问题,用尽全身力气,刻了下来。
在无限的宇宙和永恒的时间面前,一个孤独的凡人,向着那深不可测的沉默,发出了他渺小、却无比清晰的叩问。
这声叩问本身,这铭刻于石、回荡于心的追问,或许,就已经是某种形式的答案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