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二年来,林墨一直将幽影岛视为只属于他一人的领地。
他熟悉这里的每一处水源、每一片可食植物区、每一种动物的习性。他以为自己是这座岛唯一的“人类”,包括那些他搭建的窝棚、挖掘的陷阱、开垦的小片菜地、刻画在树皮上的日历……
但这把石斧凿碎了这个认知。
有人在他之前到过这里,或许是很久很久以前。
林墨翻来覆去地查看石斧,刃口有明显的使用痕迹,细密的崩缺,说明它真的被用来砍劈过东西。握持处有淡淡的、深色的污渍,可能是汗水、血液或泥土常年浸染的结果。斧身没有穿孔,意味着它需要绑缚在木柄上使用,而那木柄早已化为尘土。
他想象着:
一双粗糙的手,沾满泥土和石粉,握着这块顽石,用另一块石头狠狠砸下。火星迸溅,石屑飞散。
一次,两次,十次……直到刃口勉强成形。
然后那个人用植物纤维或兽皮绳将石斧绑在捡来的木棍上,走向森林,开始为生存而挥砍。
那个人长什么样?穿什么?说什么语言?为什么来到这座岛?又去了哪里?
问题如潮水般涌来。
林墨突然感到一阵寒意,不是来自洞穴的潮湿,而是从脊椎深处升起的、面对浩瀚时间时的渺小与孤独。
他一直以为自己是这座岛时间线上的唯一坐标,但现在,这条线上突然出现了一个更早的点。两个点之间,可能是几十年、几百年,甚至几千年。
幽影岛不再是他一个人的孤岛。
它像是一个沉睡的档案馆,封存着被遗忘的历史。而这把粗糙的石斧,是档案馆无意间滑落出的一页残片。
林墨将石斧小心地放进背篓,用柔软的干苔藓包裹。
他站起身,举着火把最后扫视了一圈洞穴。除了这把石斧,再没有其他明显的人为痕迹。可能它只是被洪水从上游某处冲来,偶然卡在了这里。
但“某处”是哪里?上游还有更多痕迹吗?
他走出洞穴,重新回到瀑布轰鸣的水雾中。
午后的阳光勉强穿透云层和水汽,在弥漫的白雾中形成一道道模糊的光柱。
林墨回头看了一眼那道黑暗的岩隙,它静静地隐藏在水帘之后,如同一个刚刚被撬开一丝缝隙的时空胶囊。
回营地的路上,林墨走得比来时慢得多,他的思绪完全被那把石斧占据。
他反复回忆自己这些年在岛上发现的所有“异常”,那些曾经被他忽略或归于自然的细节:
一块形状过于规整的石头?一片像是被人工清理过的林间空地?几株排列过于整齐的野生浆果丛?
当时他以为那是动物活动或自然巧合,但现在,怀疑的种子已经种下。
傍晚,林墨回到位于岛屿东海岸的营地。
这是他经营了数年的“家”,背靠岩壁,面朝大海。
屋外有他开垦的三小块菜地,种着经过多年筛选、已初步适应岛土的薯类、豆类和野菜。
更远处是养殖围栏,里面关着几只半驯化的野鸡和一对小野猪。
一切井然有序,充满了他十二年的心血。
但此刻,这些痕迹突然显得……年轻而单薄。
林墨在屋前的火塘边坐下,点燃篝火。他将那把史前石斧放在一块平坦的石板上,就着火光再次仔细端详。
随后,他从屋里取出自己常用的三把石斧,一把燧石手斧,一把玄武岩砍劈斧,一把黑曜石剥片刀,整齐地排列在旁边。
对比更加鲜明。
他的工具精致、对称、高效;那把史前石斧粗糙、笨拙、低效。
但这粗糙中蕴含着一种原始的、野性的力量感。它不像工具,更像肢体力量的延伸——纯粹的、未经驯化的蛮力具象化。
“你是谁?”林墨对着石斧轻声问。
回答他的只有海浪声和篝火的噼啪声。
那天晚上,林墨在“幽影日志”上写下了长长的一页。
他详细描绘了发现石斧的地点、环境、石斧的形态特征,并画了精细的草图。
在页末,他写道:
“雨季第七日,于新瀑布岩隙中发现石斧一把。工艺原始,远逊于我早期制品。打击痕陌生,使用痕迹明显。
岛上曾有其他人类活动,时间早于我,可能早很多。
他们是谁?从何来?为何离?留有多少痕迹?
明日始,系统搜寻。”
写完后,林墨没有立刻合上日志。
他拿起炭笔,在石斧草图旁边,下意识地画了一个简略的人形,粗壮的身体,模糊的面容,手中握着一把类似的粗糙石斧。
画完,他盯着那个形象看了很久。
篝火渐渐熄灭,余烬泛着暗红的光。
林墨将史前石斧放在枕边,躺下,闭上眼,指尖仿佛还残留着那种冰凉的触感。
在半梦半醒之间,他仿佛听到岩石敲击的声音,从时间深处传来,微弱而固执。
咚。咚。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