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啪嗒!”
一滴浑浊的水珠,从他低垂的、被汗水浸湿的额发间坠落,不偏不倚,狠狠砸进水洼的中心!
平静的“镜面”瞬间破碎、扭曲、炸开!
西装革履的幻影,那个文明世界的孱弱倒影,如同被重锤击中的琉璃,轰然迸裂成无数闪亮却冰冷的碎片,眨眼间消融在浑浊的涟漪里。
只剩下那个伤痕累累、眼神如同被困在陷阱中、磨光了所有温顺只剩野性与麻木的倒影,在水波中剧烈地晃动、变形、拉扯,嘴角似乎还咧开了一个充满嘲弄和悲凉的弧度。
“啊——!”
林墨像是被滚烫的烙铁狠狠烫到了掌心,猛地直起身,踉跄着向后倒退了一大步!
泥水溅湿了他的裤脚,心脏在胸腔里疯狂地、无序地擂动,撞得肋骨生疼,耳膜嗡嗡作响。
一股冰冷的寒意,从尾椎骨闪电般窜上头顶,让他头皮发麻。
他抬手,手指不受控制地剧烈颤抖,摸向自己左边的眉骨。
指尖触碰到那道凸起的、粗糙的、微微扭曲的疤痕组织。触感冰冷而坚硬,像一条早已死去、却依旧盘踞在他脸上的毒蛇。
那么真实,真实到残忍。
那堵他用了十几年时间,依靠回忆、习惯、以及对“回归”的渺茫希望辛苦构筑起来的、区分“过去的林墨”与“此刻的生存者”之间的无形之墙,在这一刻,被这洼浑浊的积水,被这道狰狞的疤痕,被那双枯井般的眼睛,狠狠撕裂,彻底洞穿!
十几年的挣扎求生,血与汗的浇筑,一砖一瓦建立的“家园”,引以为傲的“适应”与“改造”……
所有这一切,在这面破碎的水镜前,仿佛都变成了一个巨大而荒谬的幻觉。
他拼命地伸出手,想在意识的虚空中抓住那个西装革履的影子。
那是他与过往那个有序世界、与“人”的社会身份、与“林墨”这个符号最后的、也是最脆弱的连接线。
但那影子如同流沙,越是用力紧握,流失得越快,最终只在指缝留下冰冷的空虚。
他不再是林墨了。
那么,他是谁?
他是“磐石居”上空徘徊不散的幽灵,是“守护者”山峦投下的长长阴影,是“咆哮之炉”火山脚下千万块黑色玄武岩中沉默的一块。
他是这一道道伤疤的总和,是无数次饥饿烧灼胃囊的记忆,是深夜里听海浪拍岸听得骨髓发冷的、永无止境的孤寂。
他是这面浑浊水洼里映出的、连他自己都感到彻骨陌生的怪物,一个被孤岛岁月重新锻造、打磨掉了所有文明镀层、露出原始粗粝内核的存在。
巨大的撕裂感攫住了他,不仅仅是精神上的,更像是某种存在根基的崩塌。
他感到一阵强烈的眩晕和恶心,胃部翻搅,喉头涌上苦涩的液体。
他猛地转过身,不敢再看那该死的水洼一眼,脚步虚浮、跌跌撞撞地冲向那间自己亲手搭建的石屋,仿佛那是唯一还能提供些许遮蔽的壳。
每一步,都像踩在满是棱角的记忆碎片上,扎得灵魂深处渗出血来。
镜中人。
它不再是倒影。
它成了第一个从内部堡垒最深处浮现的、面目清晰的敌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