石屋厚重的榉木门在身后“砰”地一声关上,沉闷的声响隔绝了雨后潮湿阴冷的空气,也隔绝了外界那片惨淡的天光。
屋内顿时陷入一片昏暗,只有火塘里未燃尽的几块木炭,还散发着微弱、奄奄一息的暗红色光芒,勉强勾勒出屋内器物的模糊轮廓。
林墨没有去添柴,没有去点亮那盏用贝壳盛着油脂的简陋油灯。
他就这样背靠着冰冷粗糙的门板,身体失去了所有支撑般,缓缓滑落,最终蜷缩在门后的阴影里。兽皮铺就的地面传来潮湿的凉意,但他毫无所觉。
水洼里的那张脸,那双眼睛,死死地贴在他的视网膜上,挥之不去,闭眼也无济于事。
两个影像在他脑海里激烈地撕扯、碰撞、互相吞噬——西装革履、神色平静的林墨,与伤痕累累、眼神空洞的“幽灵”。
每一次碰撞,都伴随着那个冰冷、滑腻、如同毒蛇般缠绕上来的问题,越收越紧:
“为什么?”
如果……如果命运就是这样一幅残酷的画卷?
如果永远不会有那艘幻想过无数次的、挂着白帆的救援船,出现在这片被世界遗忘的海域地平线上?
如果他的余生,注定要像那些岩壁上描绘的、祭坛旁埋葬的、灰烬中消散的史前岛民一样,在这座名为“幽影”的孤岛上,独自挣扎,缓慢老去,最终化为无人知晓、无人祭奠的一具枯骨,被风雨侵蚀,被泥土吞没,如同从未存在过?
那么,他这十几年来所做的一切,所有的坚持,所有的血汗,所有的深夜辗转与黎明挣扎,又究竟有什么意义?
建造这间石屋?为了在野兽环伺和狂风暴雨中,像一个躲在壳里的蜗牛,多苟延残喘几年,等待那或许永不来临的终结?
孜孜不倦地储备食物,熏制肉干,晾晒鱼获,挖掘地窖?仅仅是为了将饥饿这头永远潜伏在阴影里的野兽,狰狞的獠牙,稍稍推迟那么几天、几月咬穿自己的喉咙?
钻研那些粗糙的技术,改进工具,设计陷阱,摸索着利用岛上一切可利用的资源?不过是为了在这座永恒的、精致的牢笼里,活得稍微不那么像一头纯粹的野兽,多一点可悲的、自欺欺人的“掌控感”?
还有那些树皮日记,那些手绘的地图,那些记录日月星辰、潮汐风向、物候变化的刻痕,那些在营地周围、在山巅路口竖立的石阵标记……
这一切,又是为了向谁证明?向这座沉默的、吞噬一切的岛屿?向那浩瀚无垠、冷漠俯视的苍穹?还是向未来某个同样偶然闯入的、或许根本不会出现的后来者,证明一个叫“林墨”的傻瓜,曾经在这里徒劳地挣扎过?
“为了什么……到底为了什么?!”
林墨猛地将脸深深埋进并拢的膝盖之间,双手死死揪住自己那如同乱草般纠缠打结的头发,指甲掐进头皮。
喉咙里发出一声困兽般的、被压抑到极致后从胸腔深处挤出的、嘶哑而破碎的低吼。
那吼声里没有愤怒,只有无边无际的、冰冷的虚无。
巨大的虚无感,比此前任何一次饥饿、伤痛或恐惧都要来得汹涌,瞬间淹没了他。
所有的坚持,所有的挣扎,所有的付出与获得,在这一刻都失去了重量,变得轻飘飘的,毫无价值。
像一场盛大而精心排练的戏剧,观众席却空无一人,连演员自己都开始怀疑台词的意义。像一个对着虚空奋力挥拳的傻瓜,用尽了力气,却连一丝涟漪都无法激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