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刻下几块滚落石头的简图,旁边刻字:“后背”。
摊开自己的手掌,掌心处,一道深色的、扭曲的烙印,永远无法褪去。
那是无数次钻木取火失败,急躁中用力过猛,干燥的火绒突然爆燃,滚烫的木炭碎屑飞溅,有几颗牢牢粘在掌心皮肉上烫伤的永久印记。
那是关于“火”的渴望、失败与最终掌握的痛苦记忆。
他刻下一个燃烧的木炭迸溅火星的图案,旁边刻字:“掌心”。
右小腿外侧,一道细长的、颜色比周围皮肤浅的白色疤痕。
那是被一条伪装在落叶中的毒蛇偷袭咬伤。虽然凭直觉和快速反应处理,侥幸未死,但蛇毒和伤口依然留下了印记,以及长达数月腿部的麻木和无力感。
他刻下一条扭曲的蛇形图案,刻字:“右腿”。
还有额头眉骨那道最显眼的疤痕;左膝旧伤;被某种带刺藤蔓划破手臂后感染化脓留下的坑洼;被锋利的牡蛎壳割伤脚底,深可见骨,差点因感染和无法行走而饿死……
林墨沉默地、专注地刻着,如同最虔诚的僧侣在石碑上抄写经文,又像最严肃的史官在记录王朝的兴衰。
每一道伤疤,都对应着一个简略却特征鲜明的图案,和一个标明身体位置的字词。
刻刀在坚硬的木面上留下深深的、难以磨灭的沟壑,发出沉闷而持续的“沙沙”声,木屑如同时光的碎屑,纷纷飘落。
汗水顺着他专注的额角流下,滴落在新刻的痕迹里,晕开一小片深色。
身体的疼痛,在回忆中被一次次重现,但这一次,不再是单纯地承受痛苦。
这是一种带着距离的、近乎冷酷的审视和记录。
他将外在的、承载着痛苦记忆的伤疤,通过刻刀,转移、封印、显现在这岛屿的树木之中,刻入这大地的、另一种形式的年轮里。
当最后一处值得记录的伤疤被对应刻下,那巨大的树干横截面上,已然布满了大大小小、形态各异的图案和文字。
它们彼此独立,又共同构成了一幅触目惊心的画面:一张布满“伤痕”的、关于生存的地图,一部用身体书写的、血与火交织的孤岛史诗。
林墨退后两步,微微喘息,看着这布满刻痕的木桩。
一股巨大的疲惫感席卷全身,但同时,一种奇异的、近乎释然的轻松感,也从心底缓缓升起。
这不再是一次简单的记录,这是一场仪式。一场将痛苦外化、将记忆具象、将个人的生存史诗刻入永恒介质的庄严仪式。
他用自己的伤疤,与这座岛屿,与这些树木,签订了一份最血腥、也最亲密无间的契约。
这本“伤疤之书”,每一道刻痕,都在无声却震耳欲聋地宣告:
看,这就是代价。
看,我承受了。
看,我活下来了。
我,还在这里。
海风吹过山林,带来远处海浪的声音。林墨坐在刻满伤痕的木桩旁,久久没有动弹。
阳光透过林梢,斑驳地洒在那些深深的刻痕上,明暗交错,仿佛时光本身在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