冰冷的雨水也在这一刻变得密集,哗哗地浇落下来,冲刷着这片刚刚诞生的废墟,也冲刷着他汗水和雨水交织的脸庞。
林墨站在暴雨中,胸膛剧烈起伏,雨水顺着他精悍却布满伤疤的身体成股流下。
他低头看着那堆在雨水中迅速变得泥泞的残骸,又猛地抬头,望向那翻腾怒吼、被闪电不时照亮的漆黑天幕。
没有停顿,甚至没有喘息。
他迅速行动起来,从那堆残骸中,拖出相对干燥的棕榈叶柄、未完全朽烂的木块碎片,在窝棚原址的中央,飞快地、有条不紊地堆砌起来!
搭成一个中空的、利于燃烧的小型柴堆。动作熟练,带着一种近乎虔诚的专注。
火镰与燧石再次出现在他湿冷的手中。
一次,两次……火星在潮湿的空气中明灭。
湿柴不易点燃,但他异常执着,眼神冷静得可怕。
终于,一点微弱的火苗在最干燥的棕榈叶芯中挣扎着窜起!
他小心地、如同呵护婴儿般护着这点火种,添加更细小的干燥碎屑,轻轻吹气。
火苗渐渐壮大,稳定,开始顽强地舔舐那些潮湿的木块,发出“噼啪”的爆响,白烟升腾,但在林墨持续的照料和柴堆结构的帮助下,火焰竟奇迹般地穿透了越来越大的雨幕,越烧越旺!
橘红色的、温暖而狂暴的火光,在倾盆暴雨中跳跃、舞动,映照着林墨湿透的、布满新旧伤痕、却挺直如标枪的身体。
雨水在接近火焰时蒸腾成白汽,火焰在雨水的压制下却燃烧得更加不屈不挠。
他不再咆哮。
一种奇异的、深沉的平静笼罩了他。
然后,他做出了一个让任何人看到都会觉得疯狂的举动。
他绕着那堆在暴雨中熊熊燃烧的火焰,开始缓缓地、有节奏地移动脚步。
不是行走。
是舞蹈。
一种原始的、笨拙的、毫无章法却又充满力量的舞蹈。
他踢踏着脚下的泥水,溅起浑浊的水花;他甩动着手臂,如同在驱赶无形的邪灵;他仰头向着冰冷的暴雨和炽热的火焰,扭动腰肢,仿佛在与天地对话;他时而俯身,模拟播种的动作;时而扬臂,如同划动船桨;时而张开双臂,像是拥抱虚空,又像是要将整个岛屿纳入怀中。
没有音乐,只有暴雨的轰鸣、火焰的噼啪、狂风的嘶吼,和他自己粗重而均匀的喘息。
他的身影在火光与水汽交织的帷幕中扭曲、晃动,热气蒸腾而上,雨水浇淋而下,他如同一个沟通天地、正在举行最古老重生仪式的萨满,一个在毁灭的灰烬与新生的火焰交界处,进行着自我献祭与重塑的巫师。
舞蹈渐渐变得缓慢,最终停歇。
他停在火焰正前方,相距不过一米。炽热的温度烘烤着他湿透的身体,带来灼痛,也带来干燥的暖意。
雨水依旧冲刷,在他体表蒸腾起淡淡的白雾。
他凝视着火焰,胸膛起伏,眼神如被烈焰淬炼过的黑曜石,冰冷、坚硬,却在最深处,燃烧着一种从未有过的、野性的、属于这片土地本身的光芒。
然后,他用尽此刻全部的力气,不是咆哮,而是如同立下最庄重的誓言,对着眼前的火焰,对着周身的暴雨,对着脚下这片承载了他所有血泪、痛苦、绝望、挣扎、以及此刻这诡异新生的岛屿,发出了一声穿透雨幕、清晰而坚定的宣告:
“我,即岛屿!”
声音不大,却仿佛带着千钧重量,瞬间压过了风雨雷鸣,在小小的海湾中回荡,然后烙印在潮湿的空气里,渗透进脚下的泥土中。
初代窝棚的废墟,在火焰中彻底化为灰烬,与雨水混合,被冲入大地,了无痕迹。而站在灰烬与烈焰、暴雨与新生交织点的林墨,缓缓挺直了脊梁。
西装革履的林墨,已在那堆火焰中彻底焚毁,化为历史的青烟。
从灰烬与暴雨中站起的,是伤痕累累、与这座孤岛血脉相连、筋骨与共的——
岛屿之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