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Zure… Eskerrik asko… E… Erik…”
林墨的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紧紧攥住!
“Eskerrik asko”…
他听不懂,但“Erik”这个词,清晰无比!
是名字!
是这个男人的名字!
埃里克!
“Erik?”
林墨下意识地重复了一遍,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他终于知道了这个被自己从地狱边缘拖回来的人的名字!
埃里克听到自己的名字,眼中瞬间闪过一丝微弱的光芒。
他极其轻微地、极其艰难地点了一下头,嘴角似乎想要向上扯动一下,形成一个感激的笑容,但最终只牵动了一下干裂的皮肤。
他再次将目光投向林墨手中的怀表,眼神中流露出一种强烈的渴望。
林墨明白了他的意思。
他小心翼翼地用拇指抵住黄铜怀表表盖上的小凸起,轻轻用力。
“咔哒。”
一声清脆而悦耳的金属簧片弹开声,在死寂的营地中显得格外清晰!
表盖应声开启。
首先映入眼帘的,是怀表内部精致复杂的黄铜机芯。
齿轮咬合,发条盘绕,虽然早已停止了走动,指针凝固在一个未知的时间刻度上,却依旧散发着精密机械特有的、令人着迷的美感。
而在表盖的内侧,镶嵌着一张小小的圆形画像。
画像已经有些褪色发黄,但依旧清晰可见。
画中是一位年轻的女子,有着柔顺的棕色卷发,温柔的蓝色眼眸,嘴角噙着一抹羞涩而幸福的微笑。
她穿着样式古老的、领口有蕾丝花边的衣裙。
画像的边缘,用极其纤细优美的花体字写着一行小字:
“Ma, nire bihotza beti zurek.”
林墨看不懂那行文字,但他能读懂画像中女子眼中那几乎要溢出的温柔和爱意这一定是埃里克生命中极其重要的人!
妻子?恋人?
埃里克的目光,在表盖内侧画像显露的瞬间,如同被点燃的烛火!那浑浊的眼底爆发出难以言喻的、巨大的悲伤和刻骨的思念!
泪水,毫无征兆地、汹涌地夺眶而出,顺着他布满污垢和伤痕的脸颊滚滚而下!
他死死盯着那张小小的画像,嘴唇剧烈地颤抖着,喉咙里发出压抑的、如同受伤野兽般的呜咽,整个身体都因为这突如其来的巨大情感冲击而微微颤抖。
“Ma…”
他破碎地、泣不成声地重复着这个名字,仿佛这是他灵魂深处唯一的锚点。
林墨默默地看着,心中翻涌着复杂的情绪。
这个叫埃里克的男人,这个穿着古老水手服、带着燧发枪和《圣经》、在荒岛留下血书警告的遇难者,此刻卸下了所有的防备和痛苦,只为一个画像中的女子而痛哭失声。
他不再是一个符号,一个谜团,而是一个活生生的、有着刻骨铭心之痛的人。
埃里克哭得几乎喘不过气,剧烈的咳嗽让他蜷缩起来,断肢处的剧痛让他面容扭曲。
林墨赶紧放下怀表,扶住他,用竹筒给他喂了一点水。
埃里克呛咳着,好一会儿才平息下来,整个人如同虚脱般瘫软在草铺上,只有泪水还在无声地流淌。
他的目光,再次投向林墨,然后缓缓移到那本摊开的《圣经》上。他用尽力气,伸出一根颤抖的手指,极其轻微地点了点圣经的扉页。
林墨会意,拿起那本厚重而古旧的《圣经》,小心翼翼地翻开皮革封面。
扉页已经泛黄发脆。上面没有印刷的文字,只有几行用深褐色墨水写下的手写字迹。字迹刚劲有力,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第一行,是一个名字:
Erik Lete
埃里克·勒孔特。
在名字下方,是另一行字迹,墨水的颜色似乎更深一些,也更潦草一些,仿佛是在某种极度情绪下仓促写就:
“Jaungoikraziaz, guztiak barkatu.”
林墨依旧看不懂,但这行字所散发出的沉重、忏悔和某种绝望的祈求气息,却透过纸张和墨迹,清晰地传递出来。
埃里克的目光死死盯着那行字,眼中的悲伤和痛苦被一种更深沉、更复杂的情绪所取代。
那是一种浓得化不开的愧疚,一种沉重的负罪感,甚至…一丝绝望的恐惧。
他缓缓地、极其艰难地抬起唯一能动的左手,颤抖着指向那行字,然后,用尽全身力气,将手掌按在了自己的胸口,死死按住!仿佛那行字是烧红的烙铁,烙印在他的心上!
他的眼神死死地盯着林墨,充满了无法言说的痛苦和一种近乎哀求的复杂光芒。
林墨沉默地看着他,看着这个名叫埃里克·勒孔特的男人,看着他紧捂胸口的手,看着他眼中那无法解读却沉重如山的情绪。
黄铜怀表里女子温柔的画像,圣经扉页上沉重的字迹,还有男人此刻痛苦绝望的眼神…
这一切交织在一起,构成了一幅令人窒息的、关于爱与痛、罪与罚的画卷。
他轻轻合上了《圣经》,将它和黄铜怀表一起,小心地放在埃里克触手可及的地方。
“休息吧,埃里克。”林墨用低沉而平缓的语调说道,尽管知道对方听不懂。
他拿起一块用清水浸湿的软布,轻轻擦拭着埃里克脸上的泪痕和污垢。
“活下去。为了…米娜。”
他尝试着说出画像中女子的名字。
埃里克浑浊的眼睛猛地睁大了一下,定定地看着林墨。当听到“Ma”这个名字时,他那死灰般的眼中,似乎燃起了一丝极其微弱的、如同星火般的光芒。
他嘴唇翕动了几下,最终什么声音也没发出,只是极其轻微地、几不可察地点了点头,然后缓缓地、疲惫地闭上了眼睛。
一滴泪水,再次从紧闭的眼角滑落。
林墨坐在草铺旁,看着埃里克那张在昏睡中依旧被痛苦和悲伤笼罩的脸,又低头看了看自己掌心缠着的布条。营地内,血腥味依旧浓重,但似乎又多了些什么。
是黄铜冰冷的触感?是皮革陈旧的气味?还是…一种来自遥远文明世界的、沉重而复杂的人性气息?
他拿起那本厚重的《圣经》,指尖拂过扉页上“Erik Lete”的名字和那行沉重的字迹。
幽影岛的迷雾,似乎因为这个不速之客和他带来的“文明馈赠”,变得更加深沉而难以捉摸。
埃里克·勒孔特,你是谁?你经历了什么?你为何忏悔?而那张温柔的画像…米娜,她又在哪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