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猛地将燧石刀扎在石面上,发出一声短促的脆响。
他站起身来,走到门口,一把掀开藤帘,夜风猛地灌入,带着海水的咸腥和远方丛林潮湿的呼吸。
夜空没有月亮,只有稠密的云层后透出朦胧的、暗青色的天光,勉强勾勒出海岸线和远处西边那片更加浓重黑暗的轮廓。
什么也看不见,听不到除了风声浪声以外的任何声响。
那个女人,叫米拉的,现在在做什么?
是蜷缩在那个漏风的树叶窝棚里,守着一点微弱的火种瑟瑟发抖?还是已经因为伤口感染、误食毒物、或者纯粹的绝望而悄无声息地死去了?
他甚至不知道她是否懂得如何保存火种,是否认得那些可食用的贝类,是否会被夜晚的寒冷或恐惧击垮。
这些疑问像冰冷的海水,无声地漫上来,浸透他的思维。
他发现自己竟然在不由自主地“计算”她的生存概率,评估她可能遇到的风险和需要的技能。
这种计算,与他评估狩猎路线或天气变化截然不同。它带着一种……粘滞的、令人不快的牵绊。
他救埃里克时,有过类似的感受吗?好像没有。
埃里克是一个明确的麻烦,一个需要处理的“事件”。林墨救他,是出于某种残留的责任感,或者说是对自己人性底线的测试。
而埃里克沉重的过去和临终忏悔,更像是一道深刻的伤口,让他看到了人在绝境中崩解后的狰狞,也让他更加坚定了独善其身的决心。
但米拉不同,她看起来更年轻,更……“无辜”?
这个词在他脑海中闪过,让他自己都感到一丝荒谬。在这座岛上,谁有资格谈无辜?
她带来的不是血腥的过去,而是一种纯粹的、脆弱的“现在”,一种依赖于他最初一念之仁而延续的存在。
将她驱逐到西海岸,与其说是冷酷,不如说是一种斩断。斩断这种依赖,也斩断自己内心那点可能因此滋生的、不必要的牵绊。
他希望她死吗?
不,他从未希望任何人死,除非是明确的威胁。
他只是希望她能“消失”,从他的责任范围,从他的心理空间里彻底消失,像从未出现过一样。
可“消失”并不意味着不存在,尤其是当你知道,那个“消失”了的存在,可能就在不远处,正与死亡进行着一场无声的角力。
林墨在门口站了很久,直到夜风把他吹得浑身冰凉。
他转身回到屋内,重新拨弄了一下余烬,添上一块半干的木头,看着它慢慢被点燃,火光重新跳跃起来。
温暖重新包裹了他,却驱不散心头那丝寒意。
他躺回自己铺着兽皮的干燥角落,闭上眼睛。疲惫从四肢百骸涌上来,但睡意却迟迟不来。
耳朵在寂静中变得异常灵敏,捕捉着火苗的噼啪,屋外渗水的滴答,以及……自己胸腔内,比平时似乎沉重了一些的心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