米拉是被一种奇异的宁静唤醒的。
没有狂风撕扯树叶的尖啸,没有暴雨敲打棚顶的密集鼓点,也没有海水疯狂拍打礁石的闷雷巨响。
只有一种深沉的、仿佛世界被抽干了所有声音后的余韵,以及……火焰燃烧时稳定而温和的噼啪声。
她缓缓睁开眼,首先映入眼帘的是窝棚顶棚上那块深褐色的野猪皮。雨水在皮毛表面凝成细小的水珠,在透进来的微光中闪烁着。
棚内光线昏暗,但能看出天已经亮了,是那种暴雨过后特有的、被水汽稀释过的、朦朦胧胧的亮。
然后,她闻到了气味。潮湿的泥土、海藻、被雨水浸泡过的树叶的清新气息,混合着火焰的烟味,草药残留的苦涩辛辣,还有……一丝极淡的、属于另一个人的、混合着汗水和雨水蒸发后的气味。
记忆如同退潮后显露的礁石,瞬间清晰起来。
风暴,病痛,绝望。
然后是他——林墨。
带着火种、草药和那块野猪皮,如同礁石般闯入这个即将被摧毁的角落。
米拉的心跳漏跳了一拍,她几乎是下意识地绷紧了身体,侧耳倾听。
窝棚里不止她一个人。
均匀、低沉、带着某种不容忽视存在感的呼吸声,从火堆的另一侧传来。
她小心翼翼地、极其缓慢地转过头。
林墨就坐在那里,背靠着加固过的窝棚壁。他坐得很直,不像是在熟睡,更像是某种保持警惕的休憩。
他的眼睛闭着,沾着雨水泥渍的脸上没什么表情,浓密的睫毛在眼睑下投出淡淡的阴影。
那柄石矛横放在他触手可及的地上,手边还放着那个藤篓。他身上的衣物半干,贴在结实的肌肉轮廓上。
他真的在这里,守了一夜。
这个认知让米拉胸口涌起一股极其复杂的情绪。
劫后余生的庆幸,病痛稍缓的虚弱,对昨夜那碗苦涩药水和温暖火光的感激……
但所有这些,都被一种更深沉的、冰冷的困惑和警惕覆盖着。
他为什么要这么做?
如果是为了确保她不死,那么昨晚他做的已经足够多了。为什么还要留下?
风暴最猛烈的时候已经过去,他完全可以离开,回到他干燥安全的石屋去。
难道……是监视?确保她不会因为虚弱或愚蠢,在他离开后又做出什么危及自身的事情?
还是说,他另有打算?等风暴彻底过去,等她稍微恢复,再把她带回东边?或者提出某种新的、她无法拒绝的“交换条件”?
米拉的手指无意识地揪紧了身下的海草垫。
喉咙依旧有些干痒,但那种灼痛和胸腔的憋闷感确实减轻了许多。头虽然还有些昏沉,但不再有那种高烧的晕眩。
那碗药,似乎真的起了作用。
她试着轻轻咳嗽了一声,声音比昨夜清亮了些,但依然虚弱。
几乎是立刻,林墨的眼睛睁开了。
那双眼眸在昏暗的光线中依旧锐利清明,没有丝毫刚睡醒的迷蒙。
他的目光直接落在她脸上,带着惯常的审视,但似乎少了一些昨夜那种公事公办的冰冷,多了点……评估的意味。
“感觉?”
他问,依旧是用最简单的词汇,声音因为晨起而有些沙哑。
米拉抿了抿干裂的嘴唇。
她想说“好点了”,但话到嘴边,却变成了沉默的点头。她不想在他面前流露出太多依赖或软弱的信号。
林墨似乎也不在意她是否回答。他站起身,动作舒展,骨骼发出轻微的咔吧声。
他走到窝棚入口,掀开昨晚他临时用更多树叶和藤蔓加固过的遮挡,向外望去。
米拉也顺着他的视线看去。
窝棚外,是一个被彻底洗涤过的世界,却也满目疮痍。
天空是浅灰色,云层依旧厚重,但雨已经停了;沙滩上布满被海浪冲上来的海藻、碎木、贝壳和各种海洋垃圾,一片狼藉;她那个简陋的窝棚周围,不少灌木被吹得东倒西歪,树叶散落一地。
更远处,海浪依旧汹涌,泛着浑浊的白色泡沫,但已没有了昨夜那种毁天灭地的气势。
她的窝棚,因为林墨昨晚的紧急加固,竟然奇迹般地基本完好,只是更加歪斜,树叶墙壁也更加凌乱不堪。
如果没有他,米拉毫不怀疑,此刻自己要么已经被淋透冻僵在废墟里,要么就被迫蜷缩在某块冰冷的礁石下等死。
林墨观察了片刻,缩回头。
他走回火堆旁,从藤篓里拿出那个竹筒,里面还有昨夜剩下的小半筒药水。
他晃了晃,又凑到火边,用余烬的温热稍稍加热了一下,然后再次递到米拉面前。
“喝完。”
命令式的语气,不容置疑。
米拉看着那黑乎乎的液体,胃里本能地一阵抗拒。但身体的记忆告诉她,这东西虽然难喝,却有效。
她接过竹筒,屏住呼吸,一口气将已经温凉的药水灌了下去。依旧是难以形容的苦涩辛辣,但她这次忍住了,没有呛咳。
喝完后,她喘着气,将空竹筒递还。
林墨接过,放回藤篓。
接着,他拿出了昨天留给她的那块熏肉和木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