营地中央生起了一小堆篝火,用的是耐烧的红柳根,火焰呈淡淡的橘红色,驱散了些许寒意和黑暗。众人围坐在火堆旁,喝着青木散人熬制的药汤,服用自带的干粮,默默调息恢复。
阿星捧着温热的药碗,小口喝着,眼睛却不由自主地望向西南方向的夜空。在那里,群星似乎更加密集明亮一些,她手中的布片在怀中微微发热,一种遥远而清晰的呼唤感,随着夜色加深,似乎变得更加强烈了。
“林大哥,”阿星轻声开口,打破了沉默,“我感觉……那个呼唤,好像在移动……不,是在变化。有时候感觉近一点,有时候又感觉远一点,但方向始终没变。而且……好像不止一个声音在呼唤。”
林枫闻言,心中一动:“不止一个声音?能分辨出区别吗?”
阿星努力感受着,秀眉微蹙:“很模糊……一个感觉……很温暖,很亲切,像母亲……另一个……很悲伤,很急切,像是在求救,又像是在警告什么……”她说着,不由自主地抱紧了双臂。
沐瑶连忙搂住她的肩膀,轻声安慰。
众人面色都严肃起来。祭坛之下,果然不简单。
青木散人沉吟道:“古老遗迹,尤其是与祭祀、封印相关的,往往伴随着复杂的情感和意念残留,甚至是……残魂执念。这位小姑娘血脉特殊,能感应到这些,并不奇怪。但我们需要格外小心,这些残留的意念,有时会干扰判断,甚至引人入幻。”
“明天就能进入迷雾丘陵外围了。”星宇望着西南方向,那里在夜色下,隐约可见一片比其他地方更加深沉的黑暗轮廓,仿佛大地在那里凹陷了下去,连星光都被吞噬了不少,“按照地图,幽魂谷就在迷雾丘陵边缘往里约百里的位置。如果一切顺利,后天正午前应该能抵达。”
“前提是‘一切顺利’。”慕容雪清冷的声音响起,她擦拭着冰璃剑,剑身在火光下泛着幽蓝的光泽,“今天的沙噬虫,只是开胃菜。进了迷雾丘陵,才是真正考验的开始。那里的雾,不仅仅是水汽。”
“慕容仙子所言极是。”青木散人点头,“迷雾丘陵的雾,终年不散,其中混合了地底溢散的各种瘴气、腐朽植物的毒气、甚至可能有一些古老战场或遗迹残留的阴怨之气。长期吸入,不仅损害肉身,更会侵蚀神魂,产生幻觉。而且雾气对神识有极强的干扰和压制作用,在浓雾区域,炼虚期修士的神识探查范围可能也不足百丈。更麻烦的是,雾气中隐藏着各种适应了环境的毒虫、妖兽,以及……一些说不清道不明的诡异存在。”
他顿了顿,看向林枫:“林道友的混沌之力,似乎有破妄、净化的特性,或许在雾中能发挥意想不到的作用。在下熬制的‘清心润脉汤’,也有一定的抗毒瘴、稳心神之效,明日出发前,大家都多喝一些。另外,进入雾区后,务必不要分散,最好用绳索或灵力锁链将彼此连接,以防走失。”
林枫点头,将青木散人的提醒记下。他对自己和星宇、慕容雪的修为有信心,但阿星、沐瑶、石岳等人,以及青木散人师徒,确实需要重点保护。
夜色渐深,寒意更重。
安排了轮流守夜,众人各自寻了地方打坐调息。林枫没有睡意,他坐在营地边缘的一块巨石上,目光穿透夜色,望向西南那片深沉的黑暗。混沌之力在体内缓缓运转,与周围环境产生着微妙的共鸣。
他能感觉到,前方的迷雾丘陵,仿佛一个巨大的、沉默的活物,吞吐着灰白的雾气,隐藏着无数的秘密与危险。而幽魂谷中的祭坛,就像这活物体内一个跳动着的、古老的核心。
天机阁、神秘的鬼道修士、可能存在的“暗夜”杀手、巫蛊丘陵内部的异动、祭坛之下未知的存在……各方势力与未知危险交织成一张大网。
但他心中并无畏惧,只有越发坚定的决心。为了阿星,也为了揭开上古星辰之谜,这幽魂谷,他非去不可。
就在他凝神思索时,眉心处的混沌源核,忽然极其轻微地悸动了一下。
一股极其隐晦、带着试探意味的、冰冷的神识波动,如同毒蛇的信子,从极远处的黑暗中悄然探来,在营地外围的匿踪禁制上轻轻一触,随即又如潮水般迅速退去,消失无踪。
这神识波动之隐蔽、速度之快,若非林枫与混沌源核紧密相连,感知远超同阶,恐怕都难以察觉!
林枫眼神骤然转冷,望向神识波动的来向——正是西南,迷雾丘陵的方向。
对方在雾区边缘?还是在更深处?仅仅是试探,还是已经锁定了他们的位置?
他不动声色,没有惊动其他人,只是悄然将一丝混沌之力融入营地周围的匿踪禁制,使其更加内敛、坚固。同时,他分出一缕细微的神识,附着在那丝退去的冰冷神识残留的轨迹上,反向追溯而去。
神识如同投入深潭的石子,迅速被前方那浓郁、混乱、充满干扰的雾气环境吞噬、模糊,追溯很快中断。但就在中断前的刹那,林枫隐约“看”到了一幅极其短暂的画面:
一片灰白翻滚的浓雾中,似乎矗立着几道模糊的、如同石雕般僵硬的身影,它们围成一圈,中间有暗红色的微光一闪而逝,随即画面破碎。
不是活人?还是某种傀儡、尸傀?那暗红色的光,给人一种极其不祥的感觉。
林枫收回神识,面色平静,心中却已将警惕提到了最高。
看来,迷雾之中,已经有不速之客,在等待着他们了。
一夜无话,只有荒原的风声呜咽。
次日清晨,天刚蒙蒙亮,众人便已收拾妥当,熄灭篝火,抹去营地痕迹。
喝下青木散人新熬制的、药效更强的“清瘴定神汤”后,一行人再次上路,朝着那片吞噬了星光的、灰白色的迷雾丘陵,疾驰而去。
随着距离拉近,空气中的湿度明显增加,风也带上了一股阴冷潮湿的气息。前方,原本只是轮廓的黑暗,逐渐显露出真容——那是一片无边无际的、灰白色雾气构成的“海洋”,笼罩着起伏的丘陵,雾气浓稠得如同实质,缓缓翻滚、流动,将丘陵的形态遮掩得模糊不清,只能看到一些更高山体的朦胧黑影,如同海中的孤岛。
在雾气与晴朗天空的交界处,形成了一条清晰而诡异的界线。线外,阳光明媚,草木可见;线内,一片混沌迷蒙,寂静无声,连鸟兽的鸣叫都听不到,只有一种令人心悸的、仿佛连声音都能吞噬的沉寂。
这里,便是百兽原与巫蛊丘陵之间的天然屏障之一——迷雾丘陵。
站在雾气边缘,众人能明显感觉到,一股阴冷、潮湿、带着淡淡腐朽和多种混杂毒性气息的气流,正从雾区内缓缓溢出。
青木散人取出几枚淡绿色的丹药分给众人:“这是‘避瘴丹’,含在舌下,能持续过滤吸入的雾气中的大部分毒性。但切记,不可久待,若有头晕、幻觉、灵力滞涩之感,立刻告知。”
他又拿出几捆浸过药液的、韧性极佳的青色细绳:“入雾后,视线和神识受阻,以此为引,大家系在腰间,间隔不要超过三丈。”
众人依言行事。林枫将绳索一端系在自己腰间,另一端依次连向慕容雪、星宇、墨衡、云芷、阿星、沐瑶、石岳三人,最后是青木散人师徒,形成了一个串联的队伍。
“跟紧我。”林枫看了一眼身后众人,当先一步,踏入了那条清晰的分界线。
霎时间,光线暗淡下来,如同从白昼瞬间步入黄昏。灰白色的浓雾从四面八方涌来,将众人包裹。视线急剧下降,只能看到身前数丈范围,再远便是白茫茫一片。神识探出,果然受到极大压制和干扰,仿佛陷入了粘稠的泥沼,探查范围不足百丈,而且感知到的信息模糊不清,充斥着各种杂乱的自然灵力和负面能量波动。
空气中弥漫着浓重的湿气、泥土的腥味、植物腐败的霉味,以及多种难以言喻的、混合在一起的淡淡异香和腥臭,吸入肺中,即便有避瘴丹过滤,仍能感觉到一丝轻微的眩晕和烦闷。脚下是松软潮湿的泥土和厚厚的腐殖质,踩上去几乎没有声音。
四周一片死寂,只有众人轻微的呼吸声、脚步声和绳索摩擦的沙沙声。这种绝对的、压抑的寂静,比任何嘈杂的声音都更容易让人心生不安。
林枫走在最前,混沌之力在双目中悄然流转,眼前的浓雾似乎变淡了一些,能看到更远一点的距离,但也有限。他同时将一丝混沌之力外放,在身体周围形成一个无形的净化场,将靠近的、有害的瘴气和负面能量无声湮灭。
星宇和慕容雪紧随其后,一左一右,警惕着两侧。星宇身上泛起淡淡的银色星辉,驱散着靠近的雾气,慕容雪则剑气含而不发,如同出鞘的利剑,随时可以斩出。
队伍缓缓向雾区深处推进。
按照地图和青木散人的记忆,他们需要先沿着一条大致向西南方向延伸的、干涸的古河道前进约三十里,然后转向南,翻过一座被称为“鬼见愁”的陡峭山脊,便能抵达幽魂谷所在的区域。
古河道早已被淤泥和植被覆盖,但在浓雾中,它地势相对低洼平缓的特征,仍是重要的参照物。
走了约莫半个时辰,除了环境带来的压抑和偶尔需要绕过一些拦路的枯木、巨石,并未遇到什么危险。
然而,林枫心中的那丝警兆,却始终未曾散去。他总感觉,在这片死寂的浓雾中,有不止一双眼睛,在暗处冷冷地注视着他们这支移动的队伍。
忽然,走在队伍中段的阿星身体微微一颤,低声惊呼:“林大哥!那呼唤……变强了!而且……那个悲伤急切的声音,好像在喊‘快走’?”
几乎与此同时,林枫、星宇、慕容雪三人同时感应到了什么,猛地停下脚步,看向左前方的浓雾深处。
在那里,雾气似乎更加浓郁粘稠,翻滚间,隐隐约约的,似乎出现了几道模糊的、扭曲的……人影?
它们一动不动,静静地“站”在雾中,轮廓僵硬,仿佛已经在那里伫立了千百年。
一股更加阴冷、带着淡淡尸臭和阴魂之气的寒意,悄然弥漫开来。
绳索,瞬间绷紧。
浓雾中的未知存在,终于露出了第一抹狰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