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立在祭台中央,掌心的拓本还凝着几分地脉残留的凉意。
锁链的响动彻底歇了,可我清楚,那东西没断,方才那阵拉扯的力道太实,定是有人在另一端攥着,只等着时机再动。
垂眸看向脚下,刻着“灭”字的石面裂了道深缝,周遭砖沿松松垮垮地支棱着。贴胸藏着的人皮地图沉得扎实,我没再去翻,只缓缓收回按在石上的左手,袖口扫过台面,拂落一层薄如蝉翼的积灰。右手的指节抵在黑金古刀刀柄上,寒意透过木料渗进皮肉,刀锋未出鞘,却已随心神绷成待发之势。
我屈膝蹲身,指尖复又探入祭台暗格底,此番不再摸索砖缝,只顺着内壁一寸寸往里按压。很快,指腹触到一道规整的刻痕凹槽,稍一发力,底下便传来细弱的石板滑动声。一块砖面应声向内凹陷,紧接着,脚下的地面不是震动,是稳稳往下沉。
我当即后撤半步,肩背牢牢抵着祭台边缘,看着裂痕正中的石砖缓缓下坠,最终露出个仅容一人躬身的洞口。刺骨的冷气从洞底翻涌而上,裹着陈年腐土的腥气,不是流动的风,倒像是地底沉眠多年的东西,缓缓吐纳的气息。
没有半分迟疑,我催动缩骨功收束身形,纵身跃入洞口。
落脚处是窄仄的石阶,堪堪能容半只脚掌落下。我贴紧湿冷的石壁稳住身形,右手依旧按在刀柄上,左手顺着岩壁往前探,掌心触到一层滑腻的湿黏,说不清是经年苔藓,还是别的什么阴邪之物。石阶一味向下延伸,望不见尽头,周遭静得只剩自己的呼吸与脚步声,落在空荡里,泛着沉闷的回响。
我放轻脚步,每一步都以脚尖先落地,确认稳妥才移过重心。体内的麒麟血忽然微微发烫,不是遇敌的预警,也非触到同类血脉的共鸣,更像是一种隐晦的回应,热度从心口慢悠悠往上爬,掠过喉咙时,竟生出几分发紧的滞涩。
约莫百步的光景,前方忽然透出一缕微光。那光绝非火光或灯烛,是泛着青白的磷光,从拐角后幽幽漫出来。我顿步贴墙,凝神静听三息,墙后无半分动静,唯有磷光的冷意,顺着风隐隐飘来。
再往前,通道稍宽了些,勉强能容两人并行,可空气却愈发窒闷。石壁上的湿气重得能凝出水滴,顺着衣料往下浸,贴在背上凉得刺骨。转过那道弯,视野豁然开阔,一扇石门半敞着立在尽头,青白磷光正从那道门缝里漏出来,勾勒出石室的模糊轮廓。
我行至门前,并未贸然踏入,侧身立在门侧,先发丘指轻叩门框。指尖触到石面的瞬间,便觉一缕极淡的阴气缠上来,不是活人的气息,也非尸身腐烂的浊臭,倒像是被某种阴寒之力,经年累月浸泡透了的陈旧感。
抬步跨进石室,空间不算阔大,四壁皆是整块青石砌成,正对门的墙上,孤零零悬着一件灰袍。袍子长垂及地,袖口下摆早已发黑发硬,像是曾浸过浓稠的血,又在岁月里彻底干透,沉沉坠着,透着说不出的诡异。
我的目光没在灰袍上久留,快速扫过整间石室,最终落定在中央的石桌上。桌上孤零零放着一封信,纸页泛黄发脆,边缘蜷曲,墨迹却分明未干,末尾那道句号,还在纸上微微晕开,像是方才刚落笔不久。
我缓步走近,目光先落在纸上那行醒目的字上——“我已经成了‘门’的养料。”字迹工整,笔锋沉稳,倒不像写给谁的信,更像独语的日记。
我立在桌前,没有立刻去碰,发丘指悬在纸面上方一寸处,缓缓掠过。指尖很快有了感应,不是毒,也不是咒,是一缕缠附着极强情绪的记忆残痕,似悲似怒,似疯似恨,那些翻涌的心绪像是被死死封进了纸里,沉得压人。
直到这时,我才伸手拿起信纸。纸身很轻,入手却有种反常的坠感,我垂眸逐字细读。
“你看到这封信的时候,我已经不在了。三十年前我就死了,死在长白山的地底。他们说我是叛徒,可我只是想打开那扇门。我想看看外面有没有光。”
“后来我明白了。门不能开,但也绝不能永远关着。守门人以为自己在守护世界,其实你们才是灾祸的根。”
“纯血者的恨,能让我再活一次。”
读到这句,捏着信纸的手指猛地一顿。体内的麒麟血骤然翻涌发烫,从心口直冲手腕,力道烈得像被细针扎穿血脉,我咬紧后槽牙稳住心神,指节泛白,却没松半分手。
信还在往下,字里行间的寒意愈发浓重。
“你以为你在查我?不,是你在一步步走进我设的局。每一次你愤怒,每一次你痛苦,每一次你想起那些被抹去的记忆——我的骨头就在地下长出一寸。”
“你母亲临死前说的话,你还记得吗?”
这句话后空了长长的一行,墨迹在此处断得突兀,再往下,字迹便潦草得不成样子,笔锋歪斜,像是写信人的手在剧烈颤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