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没说错。但她不该告诉你。”
我的目光钉在那行空白上,脑海里猝不及防炸开一幅破碎的画面——漫天风雪,跳动的火光,一个女人将我紧紧搂在怀里,温热的嘴唇贴在我耳边,似有低语落下,却始终模糊不清。
这一刻我才懂,那从来不是能听清的声音,是一道烙印,一道她以血为墨,刻进我骨血与耳识里的谶语。
指腹不自觉收紧,信纸被攥得发皱。就在这时,纸页的边缘毫无征兆地窜起火苗,不是外力引燃,是从纸骨里自己烧起来的。昏黄的火苗跳得极慢,摇曳的弧度竟透着几分戏谑的意味,顺着字迹一点点舔舐,将那些字字句句吞入火海。
火光之中,一张脸缓缓凝现。
是张怀礼。
他双眼未睁,嘴角却向上勾起,那模样算不得笑,是比寒冰更冷的诡谲与嘲弄,缠着火光愈发清晰。我立在原地未动,黑金古刀依旧悬于身侧,目光沉沉锁着那团火,看着那张脸在火光里忽明忽暗。
麒麟血的热度愈发灼人,却被我死死按捺在血脉里,未曾失控半分。直到整张信纸尽数化为飞灰,最后一缕火苗熄灭的刹那,那张脸的嘴唇轻轻动了动,却没有半分声响传出,随即随余温一同散尽,只留一小撮黑灰,静静堆在石桌中央。
我抬手,将掌心残留的、未燃尽的纸烬小心收进衣襟,而后转身,看向墙上那幅灰袍。先前匆匆一瞥未曾细看,此刻才发现,灰袍的内衬上密密麻麻贴满了东西。我上前一步,指尖轻触最靠近的一张,是幅画像。
画里是七岁的我,在血池之中睁着眼,眸中尚无半分尘俗,颈间的麒麟纹初显雏形。旁边一张,是十五岁的我立在地宫门前,手握初成的短刀,周身稚气未脱,却已染了杀伐之气。再旁侧,是二十岁的我独行于漠北雪原,风雪落满肩头,身后跟着一群隐在雾中的灰袍人影。
每一幅都精准得可怕,连眉眼间的神色都分毫不差。更让人心惊的是,其中竟有我从未对任何人提及的场景——年少时在支派祠堂后院偷练刀法,月色如霜洒在刀刃上,映出我后背初醒的麒麟图腾。那夜四下无人,唯有我与刀,这件事,世上本该只有我一人知晓。
可它此刻就贴在这灰袍里,被人细细描绘,静静陈列。
我收回手,掌心沾了些湿意,不是汗,是石壁上不断渗出的冷露,凉得刺骨。
转过身走回石桌前,桌上的那撮黑灰还在,我用指尖轻轻拨开,灰下竟藏着一个极小的刻痕符号,两道斜线交错相插,像是一把刀,狠狠扎进另一把刀的刃缝之中。我扫过一眼,将那形状烙进心里,再无半分停留。
此刻,三件事已然明晰。
其一,张怀礼或许真的死了,至少在三十年前,便殒命于长白山底。
其二,满袍的画像绝非一人短时可成,多年来,始终有人跟在我身后,窥我行踪,记我起落,将我所有的过往与隐秘,尽数藏在了这间与世隔绝的石室里。
其三,那封信上的话,字字非虚。我的恨,我的痛,我的执念,都在无形中,喂养着某个蛰伏的存在。
我低头看向自己的双手,掌心是常年握刀磨出的厚茧,虎口处一道旧伤深可见骨。这双手斩过妖邪,救过同路人,可如今看来,或许也在做着另一件事——推着一个本该永埋地底的人,一步步走向重生。
目光抬向石门,退路尚在,可我不能走。这间石室里,还有未浮出水面的线索,等着我去勘破。
我绕到石桌之后,屈膝蹲身检查地面,青石拼接得严丝合缝,唯有一块石面的颜色略深于周遭,触感也更湿冷。我掌心覆上,稍一用力按下,只听“咔嗒”一声轻响,那块石板向内陷了半寸。
我扣住石板边缘,猛地向上一掀,底下露出个不足巴掌大的浅坑,坑里躺着一具小小的尸身。看身形像是幼童,可细辨之下便知不是,是一只全身毛发焦黑的雪貂,脖颈处套着一根铜铃,铃铛早已碎裂,只剩一小截锈蚀的链条,松垮垮缠在颈侧。
那铃铛的纹路与形制,我认得。
是张雪刃从不离身的那一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