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听见那声轻叩之后,九口棺木同时晃动。风从树干深处涌出,带着一股陈年的湿气扫过石台,铁链相碰,发出清脆的响。它们摇摆的节奏起初一致,可当余音散尽,其余八具都静了下来,唯有一具多晃了半圈才停。
正对石门的那一口。
它的位置居中,铁链也新,锈迹比别处少。我盯着它看了很久,没有动。掌心的烙痕还在发烫,血已经干了,但皮肤绷得厉害。右臂旧伤裂开,血顺着袖管往下流,在浮桥入口留下了一片暗色痕迹。我舔了下嘴唇,尝到一点腥味。
这口棺,不一样。
我迈步走上浮桥,靴底踩在青铜面上,没有打滑。走到石台中央,停下。仰头看那口棺,它悬在离地两丈高的位置,铁链垂落,末端卡在椁身两侧的孔洞里。棺盖严丝合缝,看不出锁扣,也没有铭文。整具棺木漆黑如墨,像是用某种不反光的材质制成,连火把的光都被吸了进去。
我伸手摸向刀柄。
黑金古刀还在鞘中,握感沉实。我没拔它,只是用刀背轻轻敲了三下铁链。声音很闷,像是敲在厚木上,没有回响,也没有引发其他动静。我等了十秒,再敲一次。这次力道稍重,震动顺着链条传到棺体,轻微一颤。
无反应。
我收回刀,插回腰后。缩骨功缓缓运转,肩胛微收,胸腔下沉,身体变薄半寸。这是最稳妥的方式——不用蛮力,避免触发未知机关。我抬起右手,单手抓住铁链靠近椁身的位置,指节发力,试探着将卡扣从孔洞中推出。动作极慢,每动一分就停一下,听空气里有没有异样。
卡扣松了。
我把它取下来,放在脚边。另一边如法炮制。两枚卡扣落地时几乎没有声音,像是被地面吞掉了。接着,我双手托住棺盖边缘,缓缓向上推。棺盖沉重,远超寻常木材,但我能感觉到它并未固定死,只是靠自身重量压住。
一寸,两寸。
冷风从缝隙里钻出来,带着一股说不清的味道,像是枯枝烧尽后的灰烬,又混着一点金属冷却时的气息。我继续推,直到棺盖完全移开,斜靠在一旁的石台上。
棺中躺着一具骸骨。
骨架完整,仰面而卧,头颅微微偏向左侧。身上没有衣物残留,只有几缕腐烂至极的布条缠在肋骨之间。我蹲下身,靠近了些。骸骨的颈椎左侧有一道切口,斜向贯穿,切入骨节深处,走向与我右颈旧伤完全一致——那是十年前在漠北留下的刀痕,当时差点割断动脉。
我盯着那道骨痕,没说话。
右手慢慢伸过去,落在骸骨胸前。指尖触到骨头时,它没有碎,也没有响,像是保存得很好。我的目光移到它的右手。五根指骨紧紧攥成拳状,尤其是拇指和食指,弯曲得近乎痉挛,死死扣着一块东西。
一块铁牌。
我轻轻掰开它的手指。指骨僵硬,但用力不大就松了,一节一节弹开,发出细微的“咔”声。铁牌落在我掌心,冰凉沉重,表面布满锈迹,像是埋在土里很多年。我用拇指擦了擦正面,锈粉簌簌掉落,露出底下刻的字:
守门三十载,罪在血脉
八个字,笔画刚硬,像是用利器一笔一划凿出来的。我翻过铁牌,背面什么都没有,只有一层更深的氧化痕迹。我把铁牌捏紧了些,低头看着骸骨的脸。眼窝空洞,鼻梁塌陷,但从颧骨轮廓看,这人生前应该和我年纪相仿,甚至……有些熟悉。
我没有再多想。
右手食指划过左掌心那道未愈的烙痕。皮肤已经结了一层薄痂,但稍微用力就会裂开。我压下去,血珠立刻渗出,沿着掌纹滑落。我将指尖对准铁牌表面,让那滴血垂直落下。
血珠碰到铁牌的瞬间,它开始发烫。
不是灼热,而是一种由内而外的升温,像有火种在金属内部点燃。锈层迅速剥落,露出结构,像是某种密码阵列。血顺着纹路蔓延,每一滴都像找到了归属,自动流入对应的凹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