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茂的手抖得更厉害了。他接过信,拆开,里面只有一页纸。纸上的字迹工整清秀:
李茂:
如果你看到这封信,说明我已经不在了。
别难过,这是我的命。从半个月前开始,我就一直在做同一个梦。梦里有个穿黑袍的人对我说,我是被选中的人,我的死会换来很重要的东西。
一开始我很害怕,但后来我想通了。如果我的死真的能换来什么,也许不是坏事。
只是对不起你。我知道你喜欢我,但我不能回应你。不是因为你不好,而是因为我……我活不长了。
那个黑袍人说,七月初七那天,他会来找我。今天是七月初六,明天就是约定的日子。我把这封信藏在盒子里,如果明天之后我没回来,你就打开它。
李茂,好好活着。替我看看这个世界。
——苏婉
1983年七月初六晚
信纸从李茂颤抖的手中滑落,飘到地上。他整个人像被抽空了力气,瘫坐在椅子上,眼泪无声地流下来。
“她早就知道了……”他喃喃道,“她早就知道自己会死……”
顾清捡起信纸,仔细看了一遍。信里的内容证实了他们的推测:苏婉确实是被选中的,而且她知道自己将被献祭。
但为什么她不逃?为什么不报警?
他翻开那本日记。
日记本很薄,只写了不到一半。前面的内容都很普通:今天拍了什么照片,遇到了什么客人,李茂又做了什么傻事……字里行间能看出,苏婉是个开朗善良的女孩,对生活充满热情。
但翻到七月初的几页,画风突变。
七月初一:又梦到那个黑袍人了。他说时间快到了,让我做好准备。我问准备什么,他不说,只是笑。笑得很可怕。
七月初三:赵老板最近很奇怪,经常盯着我看,眼神……让我不舒服。李茂好像察觉到了,问我是不是有事,我不敢说。
七月初五:那个声音又来了。这次不是在梦里,是醒着的时候。他说,我是阴年阴月阴日生,是完美的“容器”。我的死会打开一扇门,迎来“新世界”。
我该怎么办?报警?警察会相信吗?说有个黑袍人在我脑子里说话?
七月初六(最后一篇):决定了。如果这是我的命,我接受。但我要留下线索。李茂,如果你看到这本日记,去找一个叫“青阳观”的地方。那里的道长也许能帮我。
别为我报仇。好好活着。
日记到这里戛然而止。
顾清合上日记,心里堵得难受。苏婉在死前经历了怎样的恐惧和挣扎?她最终选择坦然赴死,是因为绝望,还是因为……某种更深层的原因?
“青阳观。”他想起之前查到的信息,“我去过那里,已经荒废了。但我找到半本经书,就是那本记载‘聚阴养煞’的。”
李茂擦掉眼泪,突然说:“我想起来了……苏婉失踪前一周,确实去过青阳观。她说去烧香,但回来时脸色很不好。我问她怎么了,她只说‘道长不在’。”
“道长?”顾清敏锐地抓住了这个词,“哪个道长?”
“我不知道名字。苏婉只说是她父亲的老朋友,在青阳观修行。”李茂努力回忆,“她父亲生前好像也是个道士,但很早就去世了。苏婉是被姑姑带大的,姑姑在她十五岁时也病逝了。”
顾清脑中灵光一闪。
苏婉的父亲是道士。青阳观的道长是她父亲的老朋友。苏婉在死前想去青阳观求助,但道长不在。
那么,那位道长知不知道苏婉的事?知不知道黄泉会的计划?
“李叔。”顾清站起身,“你还记得那位道长长什么样吗?或者,苏婉有没有提过他的名字?”
李茂皱眉苦思,许久,摇了摇头:“太久了,记不清了。但我记得苏婉说过一句话……她说那位道长姓‘苏’,和她同姓,所以她一直叫他‘苏伯伯’。”
姓苏?
顾清突然想起玄尘说过,他师父姓苏。
这会是巧合吗?
他拿起手机,想给玄尘打电话,但想起玄尘现在应该正在北郊,可能不方便接。而且这只是猜测,没有证据。
他把日记和信收好,放回铁盒:“李叔,这些东西很重要。谢谢你拿出来。”
李茂看着铁盒,眼神复杂:“顾清,你说……苏婉的魂魄,真的还在受苦吗?”
顾清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如果她还在受苦,”李茂的声音很轻,但很坚定,“我想救她。就算要付出代价,我也愿意。”
“李叔……”
“我不是在说气话。”李茂打断他,“这二十年,我每晚都梦见她。有时候她在哭,有时候她在喊救命,有时候她只是静静地看着我,眼神里全是失望。我知道,她在怪我,怪我当年没有救她。”
他抬起头,眼睛里闪着一种顾清从未见过的光:“现在有机会了。如果我这条命能换她安息,值了。”
顾清沉默良久,最终只说了一句:“我们会尽力的。”
他回到桌前,重新拿起笔。这一次,他闭上眼睛,脑海中浮现出苏婉日记里的字迹,浮现出那封信里温柔而绝望的告别,浮现出李茂刚才的眼神。
然后他睁开眼睛,下笔。
笔尖流畅,线条精准。一气呵成,没有丝毫停顿。
一张完美的“净衣符”出现在黄纸上。符成瞬间,闪过一丝微弱的金光。
成功了。
顾清看着那张符,心里却没有太多喜悦。他看了看时间:下午四点。
距离行动,还有两个小时。
他把画好的符纸小心收好,开始准备其他东西:桃木钉、破邪符、玉佩、还有那本《基础符法》。
李茂坐在一旁,静静地看着他准备。
“顾清。”他突然开口,“如果……如果这次我活不下来,能不能拜托你一件事?”
“你说。”
“帮我和苏婉合葬。”李茂说,“不需要墓碑,找个安静的地方就行。她喜欢花,最好是有花的地方。”
顾清喉咙发紧:“别说这种话。我们会成功的。”
“我只是以防万一。”李茂笑了笑,笑容有些凄凉,“这二十年,我活得像个行尸走肉。如果死能换来她的解脱,其实……挺好的。”
顾清不知道该说什么。
下午六点,夕阳西斜。
顾清收拾妥当,准备出发。城西纺织厂旧址在城市的另一端,需要坐一个小时的公交车。
“我走了。”他对李茂说,“你待在这里,哪儿也别去。玄尘在房间布了阵法,只要你不出去,就是安全的。”
李茂点点头:“小心。”
顾清走到门口,又回头看了他一眼。李茂坐在昏黄的灯光下,身影单薄得像一张纸。
那一刻,顾清突然有种不祥的预感。
但他甩甩头,把这种预感压下去。时间紧迫,容不得多想。
他推门离开。
脚步声在楼道里渐行渐远。
房间里,李茂坐在原地,一动不动。
许久,他站起身,走到窗边。楼下,顾清的身影消失在街角。
李茂从口袋里掏出一张折叠的纸——那是苏婉铁盒里的最后一样东西,顾清刚才没注意到。
他展开纸。纸上用血画着一个复杂的符号,旁边有一行小字:
“若欲见吾,子时焚此符于阵眼。唯至亲之人血为引,可见吾真容。——苏婉绝笔”
血画的符号,和苏婉在日记里描述的、那个黑袍人给她看过的符号,一模一样。
这根本不是苏婉留下的。
这是一个陷阱。
李茂看着那张符,眼神从迷茫,到挣扎,再到最后的决绝。
他拿起桌上的水果刀,在左手掌心划了一道。
鲜血涌出,滴在符纸上。
符纸吸收了鲜血,开始散发出诡异的红光。
李茂闭上眼睛,轻声说:“苏婉,等我。这次,我不会再逃了。”
窗外,最后一缕夕阳沉入地平线。
夜幕降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