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我想起来了……”她开口,这次是纯粹的苏婉的声音,温柔,清澈,像山间的泉水,“我不是……我不是只会怨恨的鬼魂……我是苏婉……我会拍照……会笑……会帮助别人……”
她看向顾清,眼泪流下来,但这次不是血泪,是清澈的泪水:“谢谢你……让我想起……我是谁……”
然后她转头,看向被黑袍人制服的老陈和阿慧,看向倒地的小武,看向重伤的玄尘,最后,看向判官。
“我不会……再被你控制了。”她说,声音很轻,但很坚定,“我不会……再成为你伤害别人的工具。”
她双手结印——一个很简单的、很基础的道家手印。玄尘教过顾清,但顾清一直没学会。
“天地清明,万物归真。”苏婉轻声念诵,“尘归尘,土归土,怨气散,魂魄安。”
这是……净天地神咒的起手式。
但由苏婉念出来,效果截然不同。因为她不是在净化别人,她是在……净化自己。
她的身体开始变得透明,像晨曦中的露珠,正在缓缓蒸发。血池里的液体也开始褪色,从暗红变成淡红,再变成透明。那些触手化为飞灰,消散在空气中。
“不!”判官怒吼,权杖全力挥出,血光如潮水般涌向苏婉。
但血光在接触到苏婉身体周围的白色光芒时,就像冰雪遇到阳光一样,迅速消融。
苏婉没有看他。她低头,看向自己——李茂的身体。她的手轻轻按在胸口,那里,李茂的魂魄还在沉睡。
“对不起,李茂。”她轻声说,“害你受苦了。”
她的身体越来越透明,最终,化作无数光点,飘散开来。光点像萤火虫一样,在地下室里飞舞,然后缓缓上升,穿过天花板,消失不见。
苏婉的魂魄,自我净化,彻底消散了。
但她的消失,不是终结。
因为在她消失的瞬间,血池彻底干涸,露出了池底的东西——不是聚阴石,也不是什么法器,而是一个……阵法核心。
一个由无数符文构成的、复杂的、正在缓缓旋转的黑色圆盘。
圆盘中央,插着一把匕首。匕首是青铜材质,已经锈蚀得厉害,但刀身上刻着的符文还在微微发光。
那就是阵眼的核心。
苏婉的净化,不仅解放了她自己,也破坏了这个维持了二十年的阵法的基础。阵眼暴露了,防护消失了。
判官看着那个圆盘,面具下的眼睛第一次露出了……恐惧。
不是对顾清他们的恐惧,而是对……某种更大存在的恐惧。
“你们……你们知道自己在做什么吗?”他的声音在颤抖,“这个阵法……不只是为了开阴门……它还是……封印的一部分!”
“封印?”顾清愣住了。
“封印着……不该存在于这个世界的东西!”判官嘶声道,“如果阵法完全破坏,封印就会松动,那个东西就会出来!到时候,别说江城,整个……整个……”
他的话没有说完。
因为就在这时,那个黑色圆盘,开始……碎裂了。
不是被人破坏,而是自己碎裂。像一块被冻结了太久的冰,在阳光下自然融化、崩解。
圆盘上的符文一个接一个地熄灭,匕首上的光芒也暗淡下去。整个地下室开始剧烈震动,墙壁上的符文大片剥落,天花板上的铁链叮当作响。
“完了……”判官喃喃道,“全都完了……”
他转身,想要逃走。但刚迈出一步,就停住了。
因为地下室的出口,不知何时已经被……封死了。
不是物理上的封死,而是一层无形的、黑色的屏障,像一面玻璃墙,挡住了去路。屏障上,隐约能看到无数张扭曲的人脸,在无声地尖叫、挣扎。
“阴门……”判官的声音充满了绝望,“提前……打开了……”
话音未落,黑色屏障突然向内凹陷,形成一个旋涡。旋涡中心,是一只……眼睛。
一只巨大、血红、布满血丝的眼睛。
眼睛缓缓转动,扫过地下室里的每一个人。被它注视的瞬间,顾清感到一种从未有过的恐惧,从灵魂深处涌上来——那不是对死亡的恐惧,而是对某种更本质的、无法理解的存在的恐惧。
眼睛最后停在了判官身上。
然后,一个声音,直接在所有人的脑海里响起:
“祭品……何在?”
那声音无法形容。不是男声,不是女声,不是任何生物能发出的声音。它像无数人的尖叫混合在一起,又像金属摩擦,还像……深渊的回响。
判官“扑通”一声跪倒在地,面具掉落,露出
“主……主上……”他颤抖着说,“祭品……祭品被他们……破坏了……”
眼睛转向顾清。
顾清感到自己的灵魂都要被冻结了。他想动,但身体根本不听使唤。他想喊,但发不出声音。
就在那只眼睛要锁定他的瞬间——
一个身影,挡在了他面前。
是玄尘。
他不知道什么时候站了起来,也不知道从哪里来的力气。他背对着顾清,面对着那只眼睛,背脊挺得笔直。
“滚。”玄尘说,声音很轻,但很清晰,“回你的地方去。”
眼睛似乎愣了一下。然后,它……笑了。
不是真的笑,而是一种精神层面的、令人毛骨悚然的“笑意”。
“有趣……”那个声音再次响起,“蝼蚁……也敢挡路……”
一道血光,从眼睛中射出,直击玄尘。
玄尘没有躲,也没有挡。他只是……张开了双臂。
血光击中他的瞬间,他的身体爆发出最后的光芒——不是金光,不是白光,而是一种……像彩虹一样,七彩的光芒。
光芒中,隐约能看到一个老人的虚影,站在玄尘身后,同样张开双臂。
那是……苏明远。
玄尘的师父,苏明远最后的残魂,一直留在玄尘体内,守护着他。此刻,在玄尘生命的最后一刻,这缕残魂,也燃烧了自己,化为最后的力量。
七彩光芒与血光碰撞,相互侵蚀,相互抵消。
最终,两道光同时消失了。
眼睛闭上了。黑色屏障上的旋涡缓缓平复,屏障本身也开始变淡、消散。
但玄尘……
玄尘还站着。
背对着顾清,张开双臂,像一尊雕塑。
顾清颤抖着,走到他面前。
玄尘的眼睛还睁着,但已经失去了神采。他的嘴角带着一丝微笑,很淡,但很……安详。
“玄尘……”顾清轻声呼唤。
没有回应。
玄尘,死了。
为了保护他,为了保护所有人,死在了那只眼睛的面前。
顾清感到有什么东西从眼眶里涌出来,热热的,咸咸的。他想哭,但哭不出声。他想喊,但发不出音。
他只能站着,看着玄尘的尸体,看着这个认识不到一周,却像认识了一辈子的人。
地下室的震动停止了。墙壁上的符文全部剥落,天花板上的铁链也断了,掉在地上,发出哐当的声响。
血池干了,棺材碎了,黑袍人倒在地上,不知死活。判官还跪在那里,一动不动,像一尊石像。
一切都结束了。
但胜利的滋味,是如此的……苦涩。
顾清缓缓跪下,跪在玄尘面前。他伸出手,想要碰触玄尘的脸,但手伸到一半,停住了。
他怕一碰,玄尘就会像沙子一样,散掉。
身后传来脚步声。老陈和阿慧互相搀扶着走过来,小武也挣扎着爬起来,一瘸一拐地走过来。
四个人,围着玄尘的尸体,沉默。
许久,老陈开口,声音沙哑得厉害:“他……走得很英雄。”
阿慧抹了抹眼睛——她的眼泪早就流干了:“他完成了师父的遗愿。”
小武则握紧了拳头,指甲陷进肉里,流出血来。
顾清没有说话。他只是看着玄尘,看着那张平静的脸,看着那双失去了神采、却依然睁着的眼睛。
然后,他伸出手,轻轻合上了玄尘的眼睛。
“安息吧,玄尘。”他说,声音很轻,但在地下室里,清晰得可怕,“剩下的……交给我们。”
他站起身,看向那个碎裂的圆盘,看向那把锈蚀的匕首,看向跪在地上的判官。
战斗结束了。
但战争,才刚刚开始。
因为那只眼睛,还在某个地方,看着这个世界。
而封印……已经开始松动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