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天。
七十二个小时,四千三百二十分钟,二十五万九千二百秒。
顾清清楚地记得这个数字,因为每过一秒,他都能感觉到生命的沙漏在漏掉一粒沙。九转回魂膏像一把双刃剑,给了他短暂的力量,也在疯狂燃烧他本就不多的寿命。
第一天,他去了锁龙井。
井口依然盖着那块沉重的石板,但石板上的封印符文已经黯淡无光。他推开石板——这一次轻而易举,力量恢复后,这种重量对他不算什么——井下不再是漆黑一片,而是泛着诡异的暗红色光芒,像凝固的血。
他没有下去。因为不需要下去,就能感觉到,井下的祭坛……已经被彻底污染了。
阴冷、污秽、带着黄泉会特有气息的能量,像毒雾一样从井口涌出。那不是简单的破坏,是……玷污。黄泉会用某种邪术,将祭坛从封印节点,改造成了……阴气汇聚点。
他们在主动吸引阴气,加速封印的崩溃。
顾清站在井边,沉默了很久。然后,他从背包里拿出几张符纸,咬破手指,用血在符纸上画了新的符文——不是加固封印,是……净化。
既然祭坛已经被污染,无法修复,那就彻底净化它,切断它与地脉的连接。
虽然这样会削弱整个封印体系,但总比被黄泉会利用好。
他将符纸贴在井口,念诵净化咒语。
符纸燃烧起来,化为纯净的白光,涌入井下。井下的暗红色光芒开始消退,像被清水冲刷的污渍。但这个过程很慢,很艰难,因为污染已经深入祭坛核心。
最终,暗红色光芒还是消失了。但祭坛也彻底失去了作用——它不再是一个封印节点,只是一堆普通的石头。
顾清看着恢复平静的井口,心里没有任何喜悦。
这只是九个祭坛中的一个。
还有八个。
而每净化一个,封印就弱一分。
但这是唯一的办法。
他转身离开,前往下一个地点。
第二天,他去了鬼哭林。
这里比锁龙井更糟。
树林深处,原本应该是祭坛的位置,现在变成了一个……血池。
不是槐安路44号那种粘稠的血池,而是新鲜的、还在流动的血液。池子不大,直径约三米,但深不见底。池边,跪着三具尸体——都穿着黑袍,显然是黄泉会的人。他们的脖子上都有整齐的切口,像是被什么利器割断了喉咙,血液流进了池子。
献祭。
黄泉会在用活人献祭,加速污染祭坛。
顾清站在血池边,看着那三具尸体。他们的脸上还残留着惊恐的表情,眼睛瞪得大大的,死不瞑目。
他认得其中一张脸——是之前在化工厂地下室见过的,那个年轻的女研究员。
她怎么会在这里?
是被强迫的?还是……自愿的?
顾清不知道。
但他知道,这个祭坛,没救了。
污染已经彻底完成。血池里的血液,不仅是物理上的污染,还蕴含着强烈的怨念和邪气。这种污染,不是净化符能解决的。
除非……
他想起《太清秘录》里记载的一种禁术:“焚天咒”。
以自身精血为引,以魂魄为燃料,召唤天火,焚烧一切污秽。
代价是……魂飞魄散。
他犹豫了。
不是怕死——他早就接受了死亡。而是……值得吗?
为了一个已经没救的祭坛,用掉自己最后的机会?
但如果不处理,这个祭坛就会成为黄泉会的据点,源源不断地污染地脉,加速混沌苏醒。
没有选择。
顾清叹了口气,盘膝坐在血池边。
他咬破舌尖,将一口精血喷在掌心。然后,双手结印,开始念诵焚天咒的咒语。
咒语很长,很拗口,每一个字都像有千钧重。每念一个字,他就感觉自己的魂魄被撕掉一片,像剥洋葱一样,一层一层,露出最核心的……虚无。
但他没有停。
当最后一个字念完时,天空……变了。
明明是白天,但天空突然暗了下来。不是乌云,是……火焰。
红色的火焰,从虚空中浮现,像瀑布一样倾泻而下,浇在血池上。
血池沸腾了。
血液在火焰中蒸发,发出刺耳的尖啸声——不是物理声音,是无数怨魂的惨叫。那些被献祭者的魂魄,被困在血池里,此刻被天火焚烧,彻底解脱。
火焰持续了整整一分钟。
一分钟后,火焰消失,天空恢复明亮。
血池也消失了。
原地只剩下一片焦黑的土地,和几具烧成焦炭的尸体。
祭坛……被彻底摧毁了。
连同那些无辜的魂魄,一起……灰飞烟灭。
顾清站起来,身体晃了晃,差点摔倒。
他感觉……很空。
不是体力耗尽,是……魂魄被烧掉了一部分。
焚天咒的代价,比他想象的更大。
但他没有时间休息。
还有六个祭坛。
第三天,他去了断魂桥。
这里的景象,让他……愣住了。
桥头,站着一个人。
不是黑袍人,不是黄泉会的信徒。
是一个穿着灰色僧袍的老和尚。
朝阳寺的……了尘大师。
他站在桥头的石柱旁,双手合十,闭目诵经。而在他周围,躺着七个人——都穿着黑袍,都已经死了,死状安详,像睡着了一样。
但他们的胸口,都有一个血洞。
心脏……被掏空了。
“大师?”顾清试探着开口。
了尘睁开眼睛。那双眼睛里,没有了之前的温和,只有……冰冷的杀意。
“施主来了。”了尘的声音很平静,但平静中带着某种令人心悸的东西,“贫僧……已经处理干净了。”
“处理?”
“黄泉会的人,想污染这里的祭坛。”了尘说,“贫僧……阻止了他们。”
顾清看着地上那些尸体,又看了看了尘沾满鲜血的双手。
这……不是普通的组织。
这是……屠杀。
“大师,”顾清缓缓说,“您……没事吧?”
了尘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然后抬起头,露出一个……诡异的笑容:
“贫僧很好。从未这么好过。”
他的眼睛,变成了……红色。
不是血丝,是纯粹的血红,像两颗红宝石,在阳光下反射着妖异的光。
“大师!”顾清后退一步,握紧了斩阴剑。
了尘看着他,笑容越来越诡异:“施主不必紧张。贫僧只是……想通了。”
“想通什么?”
“想通了……这个世界的真相。”了尘张开双臂,像要拥抱什么,“百年封印,千年轮回。混沌终将苏醒,世界终将毁灭。与其抵抗,不如……顺应。”
他的声音开始扭曲,变得……不像人类:
“黄泉会说得对。混沌是‘新世界’的开端。旧的世界已经腐烂了,需要被清洗,被重塑。而贫僧……将成为新世界的……先驱。”
他……入魔了。
顾清心里一沉。了尘被黄泉会的理念污染了,或者说……被混沌的气息侵蚀了。
“大师,”他试图劝说,“您醒醒!混沌只会带来毁灭,不会带来新生!”
“不。”了尘摇头,血红的眼睛里闪烁着疯狂的光芒,“毁灭即是新生。就像凤凰涅盘,就像……破而后立。”
他向前一步,脚下的地面开始龟裂,裂缝中渗出暗红色的液体。
“施主,加入我们吧。”了尘的声音充满了诱惑,“你有通灵之体,是天生的‘钥匙’。只要你愿意,你可以成为……新世界的神。”
“我拒绝。”顾清斩钉截铁。
了尘的笑容消失了。他冷冷地看着顾清:
“那就……去死吧。”
他抬起手,一掌拍出。
没有声音,没有光芒,但顾清感到一股恐怖的力量,像山崩海啸一样涌来。他连忙举剑格挡——
“轰!”
顾清倒飞出去,重重撞在桥栏杆上,栏杆断裂,他差点掉进河里。斩阴剑脱手,插在不远处的地面上。
好强的力量!
了尘的实力,比之前强了至少十倍!
“看到了吗?”了尘缓步走来,“这就是……混沌的力量。虽然只是一丝,但已经让贫僧脱胎换骨。等到混沌完全苏醒,贫僧将获得……神的力量。”
他走到顾清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最后问一次:加入,还是死亡?”
顾清挣扎着想站起来,但胸口剧痛,肋骨可能断了。他咳出一口血,看着了尘,笑了:
“我选择……战斗。”
“冥顽不灵。”
了尘抬起脚,准备踩下。
但就在这时,一道身影,从旁边冲了出来,扑向了尘。
是……小武!
“顾哥快跑!”小武嘶声喊道,手里握着一把匕首,刺向了尘的后背。
了尘甚至没有回头,反手一掌。
小武像断了线的风筝一样飞出去,撞在桥墩上,滑落在地,一动不动,生死不知。
“小武!”顾清目眦欲裂。
了尘收回手,冷冷地说:“蝼蚁。”
他再次抬起脚,踩向顾清的胸口。
但这一次,他踩了个空。
因为顾清……不见了。
不是消失了,是……瞬移?
了尘愣了一下,转头看向旁边。
顾清站在那里,手里握着斩阴剑,胸口插着……一根针?
一根黑色的、细如牛毛的针,针尾还在微微颤动。
那是……薛仁给他的“保命针”。
针里封存着薛仁毕生的医术精华,能在关键时刻,激发人体最后的潜能。
副作用是……加速死亡。
但顾清已经不在乎了。
他能感觉到,一股狂暴的力量,从针尖注入心脏,然后像火山爆发一样,冲向四肢百骸。所有的疼痛都消失了,所有的疲惫都消失了,只剩下……纯粹的、毁灭性的力量。
他抬起头,眼睛……也变成了红色。
但不是了尘那种妖异的血红,而是一种……燃烧的、像火焰一样的赤红。
“了尘,”他开口,声音冰冷,“你……该死。”
话音未落,他已经动了。
快得像一道闪电。
斩阴剑划过一道炽烈的红光,劈向了尘的脖颈。
了尘脸色一变,连忙抬手格挡。
“铛!”
剑掌相交,发出金属碰撞般的巨响。了尘被震得后退三步,手臂上出现了一道深可见骨的伤口,黑色的血液喷涌而出。
“怎么可能……”了尘难以置信地看着自己的伤口,“你……你怎么会有这种力量?”
“以生命为代价的力量。”顾清冷冷地说,“就像你一样。”
他再次挥剑。
这一次,了尘不敢硬接,向后急退。但顾清的速度太快了,剑光如影随形,始终贴着他的咽喉。
两人在桥上交手,速度快得看不清人影,只能看到两道红色的影子在交错、碰撞。剑光、掌风、还有……血液。
黑色的血,红色的血,交织在一起,洒在桥面上,像一幅诡异的抽象画。
终于,了尘露出了破绽。
顾清抓住机会,一剑刺出。
剑尖穿透了尘的胸口,从后背透出。
了尘的身体僵住了。他低头,看着胸口的剑,又抬头看着顾清,脸上露出了……解脱的表情?
“终于……结束了。”他低声说,“贫僧……终于可以……休息了。”
他的眼睛,恢复了正常的颜色。血红褪去,露出了原本的、浑浊但清澈的眼睛。
“大师……”顾清愣住了。
了尘笑了笑,笑容很淡,但很……真实:
“施主……贫僧……对不起……”
他的身体开始变得透明,像晨曦中的露珠,正在缓缓蒸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