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是想象中的鬼城——没有火焰,没有骷髅,没有恐怖的形象。相反,这是一座……很正常的城。
青砖灰瓦,飞檐翘角,街道整齐,房屋林立。甚至能看到行人——不是纸人,也不是鬼魂,而是……看起来像活人的人,穿着各色衣服,在街上走动,交谈,买卖。
但仔细看,就能发现不对劲。
那些人的动作很僵硬,像是提线木偶。他们的表情很单一,要么面无表情,要么带着僵硬的微笑。他们的眼睛……很空洞,像是没有灵魂。
而且,整座城没有声音。
那么多人,那么多活动,但没有一点声音。像是在看一部无声电影。
马车驶入城门。城门很大,由黑色的石头建成,上面刻着两个大字:“邺都”。
邺都。玄尘想起一些古籍记载,邺都确实是古代有名的城市,后来毁于战火。但这里是鬼域,怎么会有一座邺都?
马车在城里行驶,街道两旁的“人”都停下脚步,看向马车。他们的眼神很统一,都带着好奇,但没有惊讶,像是看惯了这种场景。
终于,马车在一座建筑前停下。
那是一座宫殿式的建筑,飞檐斗拱,气派非凡。门口站着两个卫兵,穿着古代的盔甲,但盔甲
“下车。”车夫说,“去登记。”
玄尘下车,纸人们也下车,排成一队,走向宫殿。玄尘跟在后面。
宫殿里很空旷,很高,像庙宇的大殿。大殿中央有一张长桌,桌后坐着一个……判官。
不是黄泉会的判官,而是真正的判官——戴着乌纱帽,穿着红色官袍,手里拿着一支笔,面前摊开一本厚厚的册子。
纸人们一个接一个走到桌前。判官会问几个问题,然后在册子上记录。记录完后,纸人就会化作光点,消散在空气中。
轮到玄尘时,判官抬起头,看了他一眼,眼神里闪过一丝惊讶。
“活人?”判官开口,声音洪亮而威严,“活人怎么进来的?”
“用钥匙。”玄尘说。
“钥匙?”判官更惊讶了,“你有钥匙?拿来我看看。”
玄尘犹豫了一下,还是拿出了青铜钥匙。判官接过钥匙,仔细查看,脸色越来越凝重。
“这钥匙……是‘鬼域之钥’。”他说,“已经失踪几百年了。你怎么得到的?”
“在一个临时入口找到的。”
“临时入口……封门村?”
玄尘点头。
判官把钥匙还给他:“你有这钥匙,可以自由出入鬼域。但记住,每次进出,都需要付出代价。”
“什么代价?”
“阳寿。”判官说,“每次进出,会消耗你一年的阳寿。你有多少阳寿可以消耗?”
玄尘沉默。他不知道自己的阳寿还有多少,但肯定不多。修道之人虽然懂得养生,但频繁使用法术,对身体损伤很大。
“我必须进来。”他说,“我要找到彻底解决封印的办法。”
“封印……黄泉之门?”判官问,“你想彻底封印它?”
“对。”
“为什么?那扇门打开,对鬼域也有好处。会有更多的亡魂涌入,鬼域会变得更强大。”
“但对阳世是灾难。”玄尘说,“会有无数人死。”
判官笑了:“你是活人,当然关心活人。但我是鬼域的判官,我只关心鬼域。”
“如果阳世变成鬼域,鬼域还有存在的意义吗?”
判官沉默了。过了一会儿,他才说:“你说得对。阴阳平衡,才是正道。阳世若毁,鬼域也会受影响。”
他合上册子:“我可以帮你。但需要你帮我做一件事。”
“什么事?”
“去忘川,找回一件东西。”判官说,“那是一件法器,叫‘镇魂铃’。几百年前,它被一个渡河的亡魂带走了,沉入了忘川河底。如果你能找回来,我就告诉你彻底封印的方法。”
“我怎么知道你说的是真的?”
“你可以选择不相信。”判官耸肩,“但这是你唯一的机会。”
玄尘思考。他需要信息,而判官显然知道很多。但忘川很危险,而且需要付出记忆作为船费。
“去忘川,需要渡船。”他说,“但我没有船费。”
“船费……记忆?”判官笑了,“那是唬人的。真正的船费,是这个。”
他从桌下拿出一个小布袋,倒出几枚……铜钱。
不是普通的铜钱,而是黑色的,表面刻着奇怪的符文。
“这是‘冥钱’。”判官说,“鬼域通用的货币。三枚冥钱,就可以坐一次渡船。我给你十枚,够你往返,还有多。”
他把冥钱推给玄尘。
“为什么帮我?”
“因为我也希望那扇门被封印。”判官说,“鬼域现在很混乱,因为那扇门的存在,阴阳边界变得模糊,很多不该进来的东西都进来了。比如……黄泉会的人。”
“黄泉会的人在鬼域?”
“对。”判官点头,“他们在这里建立了据点,试图从鬼域这边破坏封印。如果你要彻底封印那扇门,不仅要解决阳世那边的问题,还要解决这里的问题。”
玄尘明白了。这是一个双向的封印。阳世和鬼域,都需要加固。
“黄泉会的据点在哪里?”
“在忘川对岸。”判官说,“所以你要去忘川,不只是找镇魂铃,还要侦察他们的据点。如果能破坏他们的计划,对封印会有很大帮助。”
他拿出一张地图,摊在桌上。地图画的是鬼域的地形,标注了几个重要的地点:邺都、忘川、黄泉会据点,还有……一个标记,写着“碑”。
“这是镇域碑的第三部分?”玄尘指着那个标记问。
“对。”判官说,“就在忘川源头。但那里是禁地,有强大的守卫。没有镇魂铃,你进不去。”
“镇魂铃有什么用?”
“它能镇压怨灵,稳定魂魄。”判官说,“忘川河里全是怨灵,没有镇魂铃,你一下水就会被它们撕碎。而且,忘川源头有‘守碑人’,是几百年前的大能者,死后自愿留在那里守护镇域碑。只有用镇魂铃,才能让他放行。”
玄尘收下冥钱和地图:“好,我去。”
“记住,”判官说,“忘川河水不能碰,碰了魂魄会受损。渡船只能到对岸,不能到源头。要去源头,需要……特殊的办法。”
“什么办法?”
“找‘河灵’。”判官说,“忘川河里,有一个河灵,是几百年前淹死在河里的一个女子所化。她善良,愿意帮助渡河的人。如果你能找到她,她也许会帮你。”
“怎么找?”
“在河边呼唤她的名字。”判官说,“她叫……婉儿。”
婉儿。一个普通的名字,但在这里,可能代表着一个悲伤的故事。
玄尘记下名字,收好东西,准备离开。
“等等。”判官叫住他,“还有一件事。”
“什么?”
“你身上的阳气,在鬼域很显眼。”判官说,“这样出去,会被很多人注意到,包括黄泉会的人。你需要……伪装。”
他从桌下拿出一个小瓶子,里面是黑色的液体。
“这是‘阴水’。”他说,“涂在身上,可以掩盖阳气,让你看起来像鬼魂。但记住,效果只有三天。三天后必须重新涂抹,否则阳气泄露,后果自负。”
玄尘接过瓶子,打开,倒出一点液体。液体很粘稠,很黑,有股奇怪的气味,像是腐烂的泥土。
他涂抹在脸上、手上,凡是露在外面的皮肤都涂了。液体很快被吸收,皮肤没有变色,但能感觉到一股阴冷的气息覆盖了全身。
“好了。”判官说,“现在你可以走了。从后门出去,那里有去忘川的马车。”
玄尘道谢,走向后门。后门外果然停着一辆马车,和来时的那辆很像,但车夫不是纸人,而是一个看起来很正常的老人,穿着灰色的衣服,戴着一顶破草帽。
“去忘川?”老人问。
玄尘点头,上了车。
马车启动,驶出邺都,再次进入灰雾之中。
车上只有他一个人。他拿出地图,研究路线。从邺都到忘川,大概三百里,按照马车的速度,不知道要多久。
但鬼域的时间,似乎和阳世不同。他进来多久了?几小时?几天?没有参照,无法判断。
他靠在车厢上,闭上眼睛休息。虽然身体不累,但精神很疲惫。这里的压抑气氛,无声的环境,还有那些诡异的纸人,都让他感到不适。
不知过了多久,马车停下了。
“到了。”老人说。
玄尘下车,眼前是一条……河。
很宽的河,至少几百米宽。河水是黑色的,粘稠的,像石油一样缓缓流动。河面上飘着淡淡的雾气,那雾也是黑色的,比周围的灰雾更浓,更压抑。
这就是忘川。
传说中分隔生死的地方。
河对岸,隐约能看到一些建筑,但被黑雾笼罩,看不清楚。那里就是黄泉会的据点?
河这边,有一个简陋的码头。码头上停着一艘小船,船很小,只能坐两三个人。船夫坐在船头,穿着蓑衣,戴着斗笠,看不清脸。
玄尘走到码头边。船夫抬起头——那是一张很普通的脸,中年男人,面无表情。
“过河?”船夫问。
“对。”
“三枚冥钱。”
玄尘拿出三枚冥钱递给他。船夫接过,放进怀里,然后示意他上船。
小船很破,看起来随时会散架。玄尘小心翼翼地上去,坐下。船夫撑起竹篙,小船缓缓离开岸边,驶向黑色的河水。
河水平静,但能感觉到,眼睛空洞,嘴巴张开,像是在尖叫,但没有声音。那些脸很快就沉下去了,像是被什么东西拖了下去。
“不要看。”船夫说,“看久了,会被它们记住。下次你再来,它们会认出你,会把你拖下去。”
玄尘移开视线,看向对岸。但越往河中央走,雾气越浓,对岸渐渐看不到了。
船走到河中央时,突然停下了。
不是船夫要停,而是……船走不动了。
像是有什么东西抓住了船底,让船无法前进。
船夫脸色变了:“糟了……是水鬼……”
话音未落,船底突然冒出无数只手。
苍白的手,腐烂的手,只剩白骨的手。那些手抓住船边,想要爬上来。船剧烈摇晃,随时可能翻覆。
船夫拼命撑篙,但没用。更多的手从水里伸出来,抓住船,抓住篙,甚至抓住船夫的脚。
玄尘掏出符纸,但想起判官的话——阳世的法术在这里不管用。他收起符纸,拔出腰间的铜匕首——这是赵老给的,刻着符咒,也许有用。
他挥刀砍向那些手。刀刃碰到手,发出“嗤嗤”的声响,像是烧红的铁块碰到水。手松开,缩回水里,但更多的手又伸出来。
这样下去不是办法。船会被拖沉的。
就在这时,玄尘想起了判官的话:“在河边呼唤她的名字……婉儿……”
现在在河中央,但也许有用?
他大声喊道:“婉儿!婉儿!帮帮我们!”
没有回应。
船夫绝望地说:“没用的……河灵很少出现……而且……她不一定愿意帮……”
但玄尘继续喊:“婉儿!我是来帮你的!来帮你解脱的!”
这句话似乎起了作用。
河水突然平静了。
那些手都缩了回去,消失了。船不再摇晃。
然后,河面开始泛起涟漪。涟漪中央,一个女子从水中缓缓升起。
她穿着白色的古装,长发披散,脸色苍白,但五官清秀,眼神清澈。她看向玄尘,嘴唇微动:
“你说……帮我解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