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夫——那两个纸人——立刻拉起车,跑了起来。纸人的动作很快,比活人还快,拉着车在焦黑的土地上飞奔。
黑袍人们追了一段,但追不上,只能放弃。
车跑出了很远,直到看不到堡垒了,才慢慢停下。
玄尘喘着气,看向车上的“乘客”。
那是一个中年男人,约四十岁,长相普通,但气质儒雅。他正微笑着看着玄尘。
“谢谢。”玄尘说。
“不用谢。”男人说,“我也是顺路。你要去哪?”
“忘川源头。”
男人挑眉:“源头?那里很危险。你去那里做什么?”
“找东西。”
“什么东西?”
玄尘犹豫了一下,还是说了:“镇魂铃,还有镇域碑的第三部分。”
男人的表情变得严肃:“你是来封印黄泉之门的?”
“你知道?”
“知道一点。”男人说,“我叫陈文,生前是个教书先生。死了以后,一直在这里徘徊。黄泉会的事情,我听说过一些。”
他顿了顿,说:“如果你要去源头,我可以带你一程。但只能到奈何桥,桥断了,过不去。”
“为什么帮我?”
“因为我也希望那扇门被封印。”陈文说,“黄泉会在这里横行霸道,很多亡魂都被他们抓去当了祭品。如果你能阻止他们,也算是……为民除害。”
玄尘点头:“那就麻烦你了。”
陈文示意纸人车夫继续前进。车子再次启动,沿着河岸向上游驶去。
路上,陈文问:“你是道士?”
“对。”
“阳世现在怎么样?我死了五十年了,一直没机会回去看看。”
玄尘简单描述了阳世的情况。陈文听着,时而点头,时而叹息。
“变化真大啊。”他说,“我死的时候,还是民国。现在……都新时代了。”
他看向玄尘:“你呢?为什么要做这么危险的事情?封印黄泉之门,几乎是必死的任务。”
“因为有人牺牲了,把希望留给了我。”玄尘说,“我不能辜负他们。”
陈文沉默了一会儿,说:“你是个好人。希望你能成功。”
车子行驶了很久。周围的景色渐渐变了——从焦黑的土地,变成了灰色的荒原,又从荒原,变成了……一片花海。
是的,花海。
红色的花,像火一样红,开满了河岸。花没有叶子,只有光秃秃的茎和鲜艳的花朵。在灰色的背景下,这片红色显得格外刺眼,格外……诡异。
“这是……”玄尘问。
“彼岸花。”陈文说,“忘川河畔,彼岸花开。传说,这是连接阴阳的花,活人看到它,会想起前世的记忆;死人看到它,会忘记今生的痛苦。”
他摘下一朵花,递给玄尘:“你要不要试试?”
玄尘接过花。花很轻,很软,像丝绸一样。他盯着花看了很久,但什么记忆都没有浮现。
“看来你前世没什么遗憾。”陈文说,“或者……你还没到想起的时候。”
玄尘把花还给他:“桥还有多远?”
“快了。”陈文指向前方,“你看。”
玄尘顺着他指的方向看去。在花海的尽头,河面上,横着一座桥。
一座很长的石桥,横跨整个河面。但桥的中央,断了。
不是自然断裂,而是被什么东西硬生生打断的。断口很整齐,像是被一刀斩断。断裂的部分掉进了河里,不知所踪。
桥的两端还立着,但中间空了十几米,无法通过。
这就是奈何桥。
传说中,亡魂过桥时,会喝下孟婆汤,忘记前世,然后进入轮回。但现在桥断了,孟婆汤也没了,轮回也停止了。
所以鬼域才会有这么多亡魂徘徊,无法转世。
车子在桥头停下。陈文下车,玄尘也下车。
“我只能送到这里了。”陈文说,“桥断了,过不去。你需要想别的办法。”
玄尘看着断桥,又看着对岸。对岸很远,灰雾笼罩,看不清有什么。但能感觉到,那里有一股强大的能量,像是……活物在呼吸。
“源头在对岸?”他问。
“对。”陈文点头,“但过不去。几百年来,没人能过去。除非……”
“除非什么?”
“除非你会飞。”陈文苦笑,“或者,有人愿意用身体搭成桥,让你过去。但谁会愿意呢?掉进忘川,魂魄就永远被困了。”
玄尘想起婉儿的话。她说桥断了,过不去,需要别的办法。但什么办法?
他走到桥边,向下看。黑色的河水在桥下缓缓流动,偶尔有苍白的手伸出水面,像是在求救,又像是在诱惑。
他想起自己答应婉儿的事情——三天内封印黄泉之门。现在第一天都快过去了,他连桥都过不去。
就在这时,他听到了一个声音。
不是人声,也不是鬼声,而是一种……低语,像是很多人在同时说话,但听不清内容。声音从对岸传来,穿过灰雾,传入他的耳朵。
他集中精神,试图听清那些话。
“……来啊……来啊……”
“……过来……过来……”
“……我们等你……等你很久了……”
是幻觉?还是真的?
玄尘看向陈文:“你听到了吗?”
陈文摇头:“听到什么?我什么都听不到。”
只有他能听到。是因为他有钥匙?还是因为他是活人?
他再次看向对岸。灰雾似乎散开了一些,他能看到对岸的景象了——
不是荒原,而是一片……废墟。
古代建筑的废墟,像是庙宇,又像是宫殿。废墟中央,有一座塔,塔很高,塔顶有一颗珠子,在黑暗中发出微弱的光。
那就是源头?镇域碑在那里?
但怎么过去?
他正思考着,突然看到对岸有一个人影。
一个白衣女子,站在废墟前,正看着他。
距离很远,看不清脸,但能感觉到,她在对他招手。
“过来……”她的声音直接在他脑海中响起,“过来……我帮你……”
“你是谁?”玄尘在脑海中问。
“我是……守碑人。”女子说,“我在这里等了你很久了。过来吧,我告诉你封印的方法。”
“我怎么过去?”
“用你的钥匙。”女子说,“钥匙能打开一扇门,一扇通往这里的门。”
钥匙?玄尘拿出青铜钥匙。钥匙在他手中微微发烫,像是感应到了什么。
“在哪里用?”他问。
“在桥上。”女子说,“桥虽然断了,但门还在。在桥的中央,断口处,有一扇看不见的门。用钥匙打开它,就能过来。”
玄尘看向断桥的中央。那里什么都没有,只有空气。但他相信女子的话。
他对陈文说:“我要过去。”
“怎么过?桥断了。”
“用钥匙。”玄尘说,“你在这里等我,如果我能成功,会回来找你。”
陈文犹豫了一下,点头:“好。小心。”
玄尘走上桥。桥很宽,能并排走四五个人。桥面是石板铺成的,很平整,但布满了裂纹。两边的栏杆已经破损,很多地方都断了。
他走到断口处,停下。前面就是空的,
他拿出钥匙,对着空气,想象那里有一扇门。
钥匙开始发光。不是强烈的光,而是柔和的、银白色的光。光从钥匙柄蔓延到钥匙齿,然后射向前方的空气。
空气中,出现了一扇门的轮廓。
一扇半透明的门,像是用水晶做的,能透过门看到对岸的景象。门上有一个锁孔。
玄尘将钥匙插入锁孔,转动。
门开了。
不是向外开,也不是向内开,而是……消失了。门所在的位置,出现了一个通道,通道对面就是断桥的另一端。
他走过去,踏上了对岸。
回头看去,通道消失了,门也消失了。断桥还是断桥,没有任何变化。
他成功了。
他转身,看向那个白衣女子。
女子已经走到了他面前。她看起来很年轻,约二十岁,穿着古式的白裙,长发及腰,面容清秀,但眼神很沧桑,像是活了很久。
“你来了。”她说,“我等你很久了。”
“你是守碑人?”
“对。”女子点头,“我叫凌霜。三百年前,我是这里的守护者。为了阻止黄泉之门打开,我牺牲了自己,将魂魄封在了这里,守护镇域碑。”
她顿了顿,说:“但现在,封印松动了。黄泉会的人找到了方法,试图从鬼域这边破坏封印。如果你不尽快行动,门就要开了。”
“我该怎么做?”玄尘问。
“跟我来。”凌霜转身,走向废墟。
玄尘跟在她身后。废墟很大,到处都是残垣断壁,但能看出当年的宏伟。他们穿过废墟,来到中央的塔前。
塔很高,有七层,每层都有飞檐翘角,檐角下挂着铜铃。但铜铃都静止不动,没有声音。
塔门关着,门上刻满了符文。
“镇魂铃在塔顶。”凌霜说,“但塔有守护阵法,外人进不去。除非……你能通过考验。”
“什么考验?”
“心魔考验。”凌霜说,“进入塔内,你会看到你最恐惧的东西,最悔恨的事情,最痛苦的回忆。如果你能面对它们,战胜它们,就能拿到镇魂铃。如果失败……你的魂魄会被困在塔里,永远无法离开。”
玄尘沉默。心魔考验,是修道之人最怕的。因为每个人都有不愿面对的东西,都有想要逃避的记忆。
“我必须进去。”他最终说。
凌霜点头,推开了塔门。
门内一片黑暗,什么也看不见。
“进去吧。”她说,“记住,一切都是幻象,不要被迷惑。”
玄尘深吸一口气,踏入了黑暗。
门在他身后关上了。
塔内,一片寂静。
然后,黑暗中,亮起了光。
光中,出现了人影。
第一个,是他师父,清虚子。
师父满身是血,躺在地上,眼睛睁着,看着他。
“玄尘……”师父说,“你为什么……不救我?”
玄尘的心猛地一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