更可怕的是,随着魂魄的深入交融,顾清开始分不清哪些是自己的记忆,哪些是云逸的。
我是谁?
我在哪?
我为什么要承受这些?
混乱的念头如同杂草般疯长,几乎要淹没理智。顾清咬破舌尖,用疼痛刺激自己保持清醒。青龙碑碎片的光芒在魂魄深处亮起,如同一盏明灯,照亮了混乱的黑暗。
“稳住。”守拙的声音如同远山的钟声,穿透了意识的迷雾,“引渡完成大半了,继续。”
顾清咬牙坚持。
终于,定魂镜中的青光完全消失。镜面恢复成普通的铜镜,只是表面多了一道细微的裂痕。
引渡完成。
云逸的身体彻底失去了所有温度,皮肤表面浮现出玉石般的光泽,仿佛真的变成了一尊雕像。而顾清的体内,多了一个“房客”——云逸的魂魄如同一枚青色的种子,悬浮在他的魂魄海洋中央,被青龙碑碎片的力量温柔地包裹着。
但这才只是开始。
守拙的咒语声骤然拔高,桃木剑指向阵法中央:
“阳火起!”
四象虚影同时咆哮!
青龙喷出青色火焰,白虎喷出白色火焰,朱雀喷出赤色火焰,玄武喷出黑色火焰——四色火焰在阵法中央交汇,形成一个旋转的火焰漩涡,将云逸的身体完全吞没!
而在顾清的魂魄深处,同样的变化正在发生。
青龙碑碎片的力量化作青色的火焰,将云逸的魂魄包裹。火焰温和却坚定,如同熔炉,开始淬炼魂魄中的杂质。
剧痛。
难以形容的剧痛。
那不是在烧灼肉体,而是在烧灼灵魂本身。顾清感觉自己像是被扔进了火山口,每一寸魂魄都在哀嚎、在融化、在重组。更可怕的是,他能清晰地感受到云逸的痛苦——那种魂魄被烈火炙烤的绝望,那种存在本身被撕扯的恐惧。
幻象开始涌现。
他看见无数地只在火焰中哀嚎,看见镇域碑在血海中沉浮,看见黄泉会的黑袍人站在尸山血海上狂笑。耳边响起千万人的诅咒、祈祷、哭泣,混杂成无法理解的嘈杂。
“顾大哥……”
一个微弱的声音在灵魂深处响起。
是云逸。
即使在如此痛苦中,少年残存的意识依然在呼唤他。
“我……撑不住了……”
“能……放开我吗……”
那声音虚弱而绝望,带着解脱的祈求。
顾清的意志动摇了一瞬。
如果放开,云逸的魂魄就会消散,痛苦就会结束。而他自己也能从这地狱般的折磨中解脱。
但下一秒,他看见了另一幅画面。
那是在栖霞镇外,云逸燃烧血脉时,回头看向他的那个眼神——清澈、坚定、无悔。
“此身虽微,愿守一方水土。”
少年曾经这样说过。
顾清闭上眼睛,将所有动摇、所有软弱、所有退缩的念头全部碾碎。
“撑住。”他在灵魂深处回应,“我们说好了,要一起走下去。”
青龙碑碎片似乎感应到了他的决心,火焰骤然变得炽烈!
但这一次,火焰不再是纯粹的破坏,而是带上了某种“塑造”的意志。它不再仅仅是烧灼杂质,而是在淬炼魂魄的同时,也在“雕琢”——
将那些破碎的地只血脉碎片,重新熔铸;
将那些逸散的魂魄之力,重新凝聚;
将那些被污染的记忆,重新净化。
云逸的魂魄在火焰中开始改变。
原本濒临崩溃的结构逐渐稳固,裂痕被火焰烧熔、弥合。青色的光芒越来越亮,越来越纯净,最终凝聚成一个完整的、复杂的印记——那不再是简单的印章,而是一个立体的、如同微型星图般的结构,每一道纹路都蕴含着地脉的奥秘。
而在印记的核心,一滴金色的液体正在缓缓成形。
那是……新的地只血脉。
以旧的血脉为燃料,以魂魄为熔炉,以青龙碑碎片为锤砧,在阳火的淬炼下,重获新生。
火焰渐渐熄灭。
阵法中的四象虚影散去,守拙的咒语声也停了下来。老道士踉跄一步,几乎站立不稳,显然主持这样的仪式消耗巨大。
顾清睁开眼睛。
世界变得不一样了。
他能同时感受到两种视角:一种是自己的,一种是云逸的。他能同时感知到两种存在:自己的魂魄如同大地般沉稳,云逸的魂魄如同山泉般清澈。两者并未融合,而是如同双星般,在他的魂魄海洋中彼此环绕、共鸣。
更奇妙的是,他能清晰感受到地脉的每一次脉动,甚至能隐约“听”到这片土地的“呼吸”。那是青龙碑碎片与地只印记共同作用的结果。
云逸的身体依然躺在阵法中央,如同玉雕。但顾清能感觉到,在那具躯壳深处,一缕微弱的生机正在重新萌芽。
守拙走过来,检查了云逸的情况,又为顾清把脉。
“成功了。”老道士疲惫的脸上露出笑容,“虽然只是暂时的,但至少保住了魂魄,也重塑了血脉核心。接下来,需要时间来温养、恢复。”
他看向顾清:“你现在感觉如何?”
顾清活动了一下手指。身体虽然疲惫,但魂魄却异常清明、坚韧。他能感觉到,经历了这场淬炼,自己的魂魄强度提升了一大截,对青龙碑碎片的掌控也更加得心应手。
但与此同时,他也感受到了某种“重量”。
那是云逸的魂魄寄宿在他体内带来的负担,也是两人命运深度绑定后的责任。
“我没事。”顾清说,“接下来该怎么做?”
“等。”守拙说,“等这孩子自己苏醒。这个过程可能需要几天,也可能需要几个月。在这期间,你需要不断以青龙碑碎片之力温养他的魂魄,同时寻找彻底解决他‘玉化’的方法。”
他从怀中取出一枚古朴的玉佩,递给顾清:“这是我师门传下来的‘养魂玉’,能辅助温养魂魄。你戴在身上,对他有好处。”
顾清接过玉佩,入手温润,能感觉到其中蕴含着温和的灵力。
“道长……”他欲言又止。
守拙摆摆手:“不必谢我。我师父临终前曾留下预言,说百年后会有‘双星入命,地只重光’之人在此出现,嘱我若遇之,务必相助。我只是在完成师命而已。”
他看了看天色:“天快亮了,我得走了。这座道观虽然破败,但地脉节点完好,是个养伤的好地方。你们可以暂时住下,等恢复了再离开。”
老道士背起竹篓,拄着木杖,慢悠悠地向道观外走去。走到门口时,他回头看了一眼:
“记住,你们现在是一体双魂,命运相连。他若死,你必遭重创;你若有失,他也难保。所以……好好活着。”
话音落下,老道士的身影消失在晨雾中。
顾清低头看向云逸玉化的身体,又看向自己掌心的青龙印记。
晨光透过破窗,洒在道观内。
新的一天开始了。
而他们的路,还很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