光束在年轻道人脸上停留了三秒。
这三秒里,顾清的大脑飞速运转:对方是敌是友?那句“一百三十七年”是什么意思?墙壁上刻满的“凌虚子”又是什么关联?最重要的是——门已经关了,他们被关在这座诡异的庙里,与一个不知深浅的鬼魂共处一室。
他的手慢慢摸向腰间的破魂花——河灵赠予的金色彼岸花被玄尘用特殊方法封印在一枚玉坠里,挂在顾清脖子上,说是关键时刻能自动激发。但现在,他更相信腰包里那把特制的、刻了符咒的短刀。
“别紧张。”年轻道人的声音依然嘶哑,但语气很平静,“如果我想害你们,你们进门前就已经死了。”
他缓缓站起身。顾清这才注意到,他的道袍下摆是虚化的,膝盖以下没有实体,像是一缕烟雾般飘浮在离地三寸的空中。
鬼魂。毫无疑问。
但玄尘却上前一步,挡在顾清和云逸身前,手中不知何时已经捏了一张黄符,符纸边缘泛着淡淡的金光:“阁下是?”
“守庙人。”年轻道人说,他的目光越过玄尘,落在云逸身上,“或者说,是这座‘地只残庙’的最后一道防线。”他顿了顿,补充道:“我叫青阳,生前是凌虚子城主麾下的值符使。”
凌虚子。
那个在邺都城主府见过的、自我封印百年的鬼魂。
顾清心中一动:“你认识凌虚子城主?”
“认识?”青阳笑了,笑容里有种说不出的苦涩,“我是他的弟子,也是他的卫队长。百年前阴气潮汐爆发时,我奉命守护这座位于鬼域边缘的地只庙——这里是阴阳交界的节点之一,如果失守,污染会直接渗入阳间。”
他飘向供桌,手指虚虚拂过积灰的桌面:“我守了一百三十七年。前一百年,每隔十年会有鬼差来轮换,送补给,传消息。但三十七年前,最后一次轮换的鬼差没有来。从那以后,再也没有人来过。”
玄尘的符纸稍微放低了些,但警惕未减:“你为何没有消散?普通鬼魂若无人供奉、无阴气滋养,百年已是极限。”
“因为这座庙。”青阳指向四周,“地只虽已陨落,庙宇残存的神力还在。我将自己的魂魄与庙宇残阵结合,就像城主将魂魄与城主府结合一样。代价是……永远无法离开,直至庙宇彻底崩塌,或者我的魂魄燃尽。”
他转过身,目光再次落在云逸身上:“但你身上有地只的气息。虽然很淡,但确实存在。这就是为什么我呼唤你——这座庙需要地只之力的滋养,哪怕只是一丝,也能让它再撑几年。”
云逸下意识后退半步,却被顾清轻轻按住肩膀。
“你需要我们做什么?”顾清问。
“很简单。”青阳说,“让这位小友将手放在那尊无头神像的胸口,注入一丝地只气息。只需要一丝,就像往将熄的火堆里添一根柴。然后,我会告诉你们一些你们需要知道的事情——比如,如何安全通过前方的‘阴兵巡道’。”
玄尘和顾清交换了一个眼神。
“我们凭什么相信你?”玄尘问。
“你们可以不信。”青阳平静地说,“那就请离开。庙门就在你们身后,推开即可。但我要提醒你们——外面那条青石路,只有在庙宇神光笼罩范围内才是安全的。一旦离开这个范围,你们会立刻被巡逻的阴兵发现。而现在的阴兵……已经不是百年前的阴兵了。”
顾清想起进庙前看到的那些扭曲影子。
“阴兵怎么了?”他问。
“被污染了。”青阳的声音低沉下来,“三十七年前那批没来的鬼差,我后来感知到他们的魂灯熄灭了。不是正常的消亡,而是被某种东西‘吞噬’了。从那以后,巡逻的阴兵开始变异。他们不再维持秩序,而是猎杀一切活物——无论是阳间误入的生魂,还是鬼域的原生鬼魂。”
他飘到窗边——如果那破洞能算作窗户的话,指向外面灰蒙蒙的雾气:“你们要去邺都,对吧?沿着这条路一直走,大约三百里就是邺都地界。但中间必须经过三条巡道,每一条都有至少一队阴兵定时巡逻。以你们现在的状态,一旦被发现,必死无疑。”
玄尘沉默片刻,转头看向云逸:“你怎么想?”
云逸咬着嘴唇,盯着那尊无头神像。几秒后,他点点头:“我能感觉到……这座庙在‘哭泣’。它很痛苦,像是一个濒死的人在求救。”
他走向神像。
顾清想跟上去,却被玄尘用眼神制止。玄尘手中的符纸始终对着青阳,只要对方有异动,立刻就会激发。
云逸在神像前站定。无头的石像大约两人高,身上的衣袍雕刻精细,虽然布满了裂纹和缺损,仍能看出曾经的庄严。胸口位置有一个浅浅的凹痕,像是原本镶嵌了什么东西,但现在已经空了。
少年深吸一口气,将右手按在石像胸口。
一瞬间,庙宇内的空气仿佛凝固了。
灰尘从梁上簌簌落下,供桌上的香炉微微震颤。墙壁上那些刻满的“凌虚子”字迹,开始泛出微弱的光——不是金光,而是柔和的、乳白色的光,像是月华。
云逸的身体颤抖起来,他掌心的淡金色光芒顺着石像的裂纹蔓延,像血管般爬满神像的胸膛。那些光芒流过的地方,裂纹竟然在缓慢地愈合——不是完全复原,而是停止了继续开裂的趋势。
整个过程中,青阳一动不动地站在窗边,看着云逸,眼神复杂。
大约过了一炷香时间,云逸的手自动弹开,整个人向后倒去。顾清眼疾手快扶住他,发现少年脸色苍白,额头上全是冷汗,但呼吸还算平稳。
“他没事。”青阳说,“只是消耗过度。地只气息是他与生俱来的本源之力,用一点少一点,需要时间恢复。”
话音未落,整座庙宇突然轻轻一震。
那种“哭泣”的感觉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平静的、安稳的氛围,像是重病的病人终于得到了救治,陷入了沉睡。
墙壁上的光芒逐渐暗淡,最后恢复正常。但顾清注意到,那些刻字看起来不再那么绝望了——它们依然存在,却不再给人毛骨悚然的感觉。
“谢谢。”青阳向云逸躬身行礼,这是鬼域古老的礼仪,右手抚胸,微微欠身,“这座庙至少能再撑十年。十年时间,足够我做很多事了。”
“现在该你兑现承诺了。”玄尘说,符纸依然在手。
青阳直起身,飘到庙宇中央。他伸手在空中虚划,灰雾随着他的手指凝聚,形成一幅粗糙的地图。
“这是我们现在的位置。”他点出一个光点,“往北三百里,是邺都。中间有三道关卡:第一,断魂桥,原本是奈何桥的一条支流上的桥梁,现在桥断了,需要渡河;第二,黑风岭,那里盘踞着一群被污染的鬼兽;第三,就是最麻烦的——阴兵巡道。”
他在地图上画出三条蜿蜒的线:“阴兵每六个时辰巡逻一次,每队十二人,由一名‘巡道使’带领。巡道使的实力相当于阳间的筑基期修士,阴兵单个实力不强,但结阵后非常难缠。最重要的是——他们现在对‘活气’极度敏感。你们身上的隐息符只能掩盖阳气,但行走时带起的生气、心跳、血液流动……这些细微的波动,在污染后的阴兵感知里,就像黑夜中的火把。”
“那该怎么办?”顾清问。
青阳看向云逸:“这就是为什么我需要地只气息。只有地只的‘权柄’,才能让活人在鬼域中完全隐去痕迹。”他顿了顿,“我可以教这位小友一个手印——不是法术,而是‘身份证明’。只要结出这个手印,阴兵就会认为你们是‘奉地只之命通行’的使者,不会阻拦,也不会盘查。”
“这么简单?”玄尘怀疑。
“不简单。”青阳摇头,“这个手印需要真正的地只气息才能激发。如果是假的,或者气息不足,手印会立刻反噬施术者,同时暴露位置。”他看向云逸,“但这位小友刚才注入神像的那一丝气息,已经证明了他是‘真品’。”
云逸在顾清搀扶下勉强站直:“我……我可以试试。”
“不是试试,是必须成功。”青阳严肃地说,“一旦失败,我们四个都得死在这里——阴兵会倾巢而出,这座庙也保不住我们。”
他飘到云逸面前,伸出双手。那双手是半透明的,能看见后面的墙壁。
“跟着我做。动作要慢,要稳,每一根手指的位置都不能错。”
接下来的半个时辰,云逸在青阳的指导下学习那个复杂的手印。顾清在一旁看着,只觉得那些手指的弯曲、翻转、交叠的方式完全违背人体工学,但云逸却学得很快——仿佛他本就该会这些,只是暂时忘记了。
玄尘则趁机检查庙宇的各个角落,确认没有陷阱。他还从背包里取出一些特制的干粮和水,分给顾清和云逸。在鬼域,阳间的食物会迅速腐败,这些干粮是玄尘用符咒处理过的,能保存较长时间。
“好了。”青阳终于点头,“记住这个节奏:每三步结一次印,印成即散,不要持续太久,否则会过度消耗地只气息。另外,经过巡道时,不要说话,不要有任何多余的动作,眼睛直视前方,不要与阴兵对视。”
云逸喘着气点头,他的脸色更白了。
“你们最好现在就出发。”青阳看向窗外,“距离下一轮巡逻还有一个时辰,以你们的速度,足够通过第一段巡道。我会在这里为你们祈祷——虽然地只已陨,但祈祷总比什么都不做强。”
他飘到庙门前,伸手虚推。门开了,外面的青石路在灰雾中蜿蜒延伸。
“最后提醒一句。”青阳的声音在身后传来,“如果路上遇到任何‘求救’的声音,不要理会。那可能是陷阱,也可能是真正的亡魂——但无论是哪种,你们都没有能力救助。先保住自己的命,才能完成你们的使命。”
玄尘第一个踏出门,顾清扶着云逸紧随其后。
走到青石路尽头时,顾清回头看了一眼。
破败的小庙矗立在灰雾中,青阳站在门口,朝他们挥了挥手。然后庙门缓缓关闭,整座庙宇逐渐模糊,最后消失在雾气里,仿佛从未存在过。
“走吧。”玄尘说,他手中罗盘的指针已经稳定下来,指向北方,“记住青阳的话:不要说话,不要对视,三步一印。”
三人踏上通往第一段巡道的路。
灰雾更浓了。
脚下的地面从黑土变成了灰白色的砂砾,踩上去发出轻微的“沙沙”声。两侧开始出现一些低矮的、扭曲的植物——如果那些干枯的、长着倒刺的、偶尔会蠕动一下的东西能算植物的话。
走了大约一刻钟,前方出现了一道模糊的界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