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整个人都被光芒包裹,那些苍白的手臂虽然够不到他,但怨魂的精神冲击是直接作用在灵魂层面的。他身体剧烈颤抖,嘴角不断溢出暗金色的血,按在基石上的双手青筋暴起,指甲都嵌进了石头里。
“不够……”云逸嘶哑地说,“桥魂在抗拒……它害怕醒来……害怕再次承受坠落者的痛苦……”
玄尘咬了咬牙,从怀中取出一枚玉简。那是一枚通体碧绿、刻满符文的玉片,是他师门传承的宝物之一,里面封存了三道“清灵真气”,能在关键时刻护持心神、净化邪祟。
他原本打算在更危险的时刻使用,但现在……
“顾清,接着!”玄尘将玉简抛给顾清,“捏碎它!把清气引向云逸!”
顾清接住玉简,入手温润。他来不及多想,双手用力一握——
“咔嚓。”
玉简碎裂。
没有碎片四溅,而是化为一股柔和的青色气流,缭绕在他掌心。那气流清凉纯净,光是闻到一丝,脑子里的尖啸声就减弱了大半。
“引过去!”玄尘喊道。
顾清冲向云逸,将掌心对准少年的后背。青色气流像是找到了目标,迅速涌入云逸体内。
云逸身体一震。
他原本濒临崩溃的意识被清气护住,稳住了。淡金色的光芒再次暴涨,这一次,光芒中多了一丝青意,更加稳固,更加坚韧。
基石上的符文全部被点亮了。
整个拱门发出嗡鸣,像是沉睡百年的巨人终于睁开了眼睛。
而那些从水里伸出的苍白手臂,突然全部僵住了。它们不再抓挠,不再挥舞,而是缓缓转向拱门的方向,像是在……聆听。
云逸睁开眼睛。
他的眼睛变成了纯粹的金色,瞳孔深处有符文流转。他开口,声音不再虚弱,而是带着一种古老的、庄重的韵律:
“吾以地只之名,赐汝安宁。”
每一个字都像重锤砸在河面上。
黑色的河水剧烈翻腾,水底的尖啸声变成了恐惧的哀鸣。那些苍白的手臂开始颤抖,然后——一只接一只地缩回水里。
“断裂之身,重归完整。”
“坠落之魂,暂得解脱。”
“以吾之血,换汝一程。”
云逸咬破舌尖,将一口混着暗金色的血喷在基石上。
血落入凹槽的瞬间——
整条河沸腾了。
不是水沸腾,而是河底的怨魂在沸腾。黑色的水面炸开无数水花,每一个水花里都有一张扭曲的脸在尖叫。但它们无法靠近拱门,仿佛有一道无形的屏障将河水隔开。
而断裂的桥,开始重组。
那些半浸在水中的石板,一块接一块地浮出水面,飞向空中,按照原本的位置拼接。断裂处伸出石质的“触须”,彼此缠绕、融合,裂缝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愈合。
整个过程持续了大约一分钟。
当最后一块石板归位时,一座完整的石桥横跨在黑色的河面上。桥身古朴,栏杆上雕刻着狰狞的鬼面,但现在那些鬼面都闭着眼睛,像是在沉睡。
桥成了。
但云逸也到了极限。
他身体一软,向后倒去。顾清眼疾手快接住他,发现少年已经昏迷,呼吸微弱,体温低得吓人。
“他……”顾清看向玄尘,声音在颤抖。
“消耗过度。”玄尘检查了一下云逸的脉搏,“地只气息几乎耗尽,心神也受损严重。但暂时没有生命危险——如果‘生命’这个概念还能用在一个可能是容器的存在身上的话。”
他看向那座刚刚重组的桥:“桥魂只答应给我们一炷香时间。一炷香后,桥会再次断裂,而且下一次唤醒会更难。我们必须立刻过去。”
顾清背起云逸,玄尘在前方开路。
三人踏上石桥。
桥面比看起来更宽,足够三人并肩行走。脚下的石板冰凉,每走一步,都能感觉到桥身轻微的震颤——不是不稳固,而是像心跳,像呼吸,这座桥是“活”的。
走到桥中央时,顾清忍不住向下看了一眼。
黑色的河水就在脚下十米处。水面依然平静,但仔细看,能看见水下无数双眼睛在望着他们。那些眼睛空洞、绝望,却又带着一丝……羡慕?
羡慕他们还能行走,还能呼吸,还能拥有自由。
顾清迅速移开视线。
他加快脚步,几乎是小跑着冲向对岸。玄尘紧跟其后,手中的罗盘指针剧烈抖动,显示着周围异常的能量波动。
就在他们距离对岸还有不到十米时——
桥突然震了一下。
不是心跳那种轻微的震颤,而是剧烈的、像是被什么东西撞击的震动。
“快!”玄尘吼道。
三人冲向岸边。
就在顾清的脚踩上对岸土地的瞬间,身后传来一声巨响。
他回头。
桥,断了。
不是慢慢解体,而是从中间炸开,巨大的石板四散飞溅,落入黑色的河水中,溅起滔天水花。而在水花中,顾清隐约看见——有一只巨大的、苍白的手,从河底深处伸出,抓住了断裂的桥身。
那只手有半个桥那么大,手指细长,指甲漆黑,皮肤上布满了扭曲的、像是用刀刻出来的符文。
它抓住桥身,用力一捏。
整座桥彻底粉碎。
然后,那只手缓缓沉入水中,消失不见。
河面恢复了平静,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
只有那些漂浮的碎石板,和重新响起的、比之前更加凄厉的尖啸声,证明刚才的一切不是幻觉。
“那……那是什么?”顾清的声音干涩。
玄尘盯着河面,脸色铁青:“不知道。但绝对不是普通的怨魂。那种规模的灵体……至少是鬼将级别,甚至更高。”
他深吸一口气:“鬼域比我们想象的更危险。得快走,刚才的动静可能惊动了更多东西。”
顾清点头,背着昏迷的云逸,跟着玄尘迅速离开河边。
他们没有注意到,在对岸的灰雾中,有两个人影正静静地看着他们。
两个人都穿着黑袍,兜帽遮住了脸。其中一人手中拿着一面铜镜,镜面里正倒映着顾清三人远去的背影。
“地只气息的波动……比预计的强烈。”拿铜镜的人说,声音嘶哑,像砂纸摩擦。
“容器开始苏醒了。”另一个人说,声音更年轻,也更冷,“要不要现在动手?他们过河后消耗很大,是最好的时机。”
“不。”拿铜镜的人摇头,“主上有令:让容器继续成长,等他的地只气息完全觉醒,才是收割的时候。”
他收起铜镜,转身没入灰雾:“继续监视。另外,通知黑风岭那边,可以开始准备了。让那些畜生……好好招待我们的客人。”
两人消失。
河边只剩下风声、水声,和永不消散的灰雾。
而在河底深处,那只苍白的手的主人——一个庞大到无法形容的、由无数怨魂糅合而成的存在——睁开了眼睛。
它的眼睛里,倒映着云逸昏迷的脸。
然后,它笑了。
用成千上万张嘴,同时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