计数到第一千八百次心跳时,顾清听到了异响。
不是玄尘返回的脚步声,也不是远处鬼兽的咆哮,而是更细微、更规则的声响——像是指甲刮擦石头,又像是某种坚硬物体在缓慢地……移动?
声音来自坑底。
顾清立刻睁开眼睛,握紧手中已经废掉的短剑,警惕地看向下方。
尸山依旧在蠕动,那颗心脏依旧在跳动,阵法的能量连线依旧在发出微弱的金光。一切如常。
但声音还在继续。
而且越来越清晰。
不是从尸山传来的,而是从……坑底更深处,那些堆积如山的尸块下方,那个由尸体排列成的圆形阵法中心。
顾清站起身,小心地靠近坑边,探头向下仔细看。
由于光线昏暗和尸块的遮挡,他之前并没有看清阵法最中心的情况。现在仔细辨认,才发现那里似乎有一个……凹陷?
不是自然形成的凹陷,而是规则的、方形的,像是被刻意挖出来的一个浅坑。浅坑中央,立着一块东西。
因为被心脏和周围蠕动的尸块遮挡,只能看到一角。但那东西的材质很特殊——不是血肉,也不是普通的石头,而是一种暗青色的、像是金属又像是玉质的材料,表面有微弱的反光。
声音就是从那里传来的。
刮擦声,移动声,还有……轻微的水流声?
顾清皱眉。这里怎么可能有水声?血泉已经离得很远,附近也没有河流。
除非……
除非那块东西在“召唤”什么。
他想起云逸说过,镇域碑碎片一旦离开活人接触,就会自动回归原位,或者被最近的强大能量源吸引。难道这块暗青色的东西,就是某个“强大能量源”?它在召唤周围的污染能量,甚至……在召唤那颗心脏?
这个念头让顾清的心跳加快。
如果真是这样,那这块东西很可能和黄泉会有关,甚至可能是他们留在这里的“控制器”,用来维持这个污染提纯阵法的运转。
必须毁掉它。
但怎么毁?
直接跳下去太危险——且不说坑底那些还在蠕动的污染尸块,光是那颗心脏释放的污染波纹就足以致命。而且玄尘的净炎阵已经布置好了,只要启动就能焚烧一切,没必要冒险。
可万一那块东西能抵抗净炎阵呢?
万一它在阵法启动的瞬间,察觉到危险,做出什么反应呢?
顾清犹豫了。
而就在他犹豫的这几秒,声音突然停止了。
不是渐渐消失,而是戛然而止,像是被什么东西强行掐断。
紧接着,那颗一直在平稳跳动的心脏,突然剧烈抽搐起来!
“噗通!噗通!噗通!”
心跳声变得狂暴而不规则,每跳一下都像是用尽全力撞击胸腔。随着心跳加速,心脏释放出的污染波纹也从一圈圈平稳的涟漪,变成了狂暴的、扭曲的浪涌。
坑底的尸山开始剧烈反应。
那些原本只是缓慢蠕动的尸块,此刻像是被注入了狂暴的能量,开始疯狂地抽搐、碰撞、甚至……互相融合。两条断腿粘在一起,三颗头颅滚到一块,半截躯干长出多余的手臂。它们在污染能量的驱动下,胡乱地拼接、重组,变成一个个无法形容的、扭曲的“缝合怪”。
而这些缝合怪诞生后做的第一件事,就是攻击彼此。
它们没有理智,只有最原始的杀戮和吞噬本能。离得最近的尸块互相撕咬、抓扯,黑色的脓血和碎肉四溅,场面如同地狱。
但更可怕的是,随着这种疯狂的互相吞噬,污染能量在急剧浓缩。那些胜利的缝合怪体型越来越大,身上的黑色物质越来越厚,散发出的气息也越来越恐怖。
顾清粗略估计了一下,坑底至少有二十个缝合怪在混战。照这个速度,最多再过一刻钟,就会诞生出几个堪比筑基期、甚至金丹期的污染怪物。
必须立刻启动阵法!
他看向玄尘离开的方向——灰雾弥漫,没有任何人影返回的迹象。距离约定的半个时辰还有大约一刻钟。
等不了了。
顾清咬牙,按照玄尘之前教过的方法,走到阵法中央——那个画着火焰符文的阵图前。
启动净炎阵需要“纯阳之血”作为引子。玄尘已经准备了特制的符纸作为替代,但符纸需要用法力激活。顾清没有法力,只能用最原始的方法……
他咬破右手食指,将血滴在阵图中心的火焰符文上。
一滴,两滴,三滴。
血渗入朱砂绘制的线条,顺着阵图的脉络流淌。淡金色的阵图开始亮起微弱的红光,像是被点燃的炭火。
但亮度不够。
阵法只被激活了十分之一,远远达不到焚烧整个尸山的程度。
需要更多血,或者……更纯的阳气。
顾清想起玄尘说过,守门人血脉特殊,阳气比普通人纯粹得多。他咬咬牙,拔出腰间的备用短剑——不是那把废掉的,而是玄尘后来给他的那把——在左手掌心划开一道深深的口子。
鲜血涌出,不是滴,而是流。
他将手掌按在阵图的火焰符文上。
“以吾之血,唤纯阳之火。”顾清低声念诵玄尘教他的咒文——虽然他没有法力,但咒文本身就有一定的引导效果,“焚尽阴邪,净化污秽。”
话音落下,掌心的血彻底浸透了火焰符文。
整个阵图猛地一亮!
不是红光,而是炽烈的、纯粹的金色火焰,从阵图中喷涌而出,顺着能量连线迅速蔓延到八面阵旗。阵旗上的符文全部点亮,八道金色光柱冲天而起,在坑顶上方交汇,形成一个巨大的、倒扣的火焰穹顶。
净炎阵,启动了!
穹顶内部,温度急剧升高。不是物理意义上的热,而是针对阴邪之物的“纯阳之火”在燃烧。坑底的尸山首当其冲,那些正在互相吞噬的缝合怪发出凄厉的嘶吼——它们身上的黑色物质像遇到克星般迅速融化、蒸发,露出
金色火焰所到之处,污染能量被迅速净化、焚烧。那颗狂暴跳动的心脏被火焰包裹,疯狂挣扎,但无济于事。它在火焰中快速萎缩、焦黑,最后“砰”地一声炸开,化为一片黑烟,被火焰彻底净化。
整个焚烧过程比预想的快得多。不到半刻钟,坑底的尸山就消失了大半,只剩下最底部那些堆积时间最长、已经被污染彻底浸透的残骸还在燃烧,但也撑不了多久了。
顾清松了口气,准备收回按在阵图上的手。
但就在这时——
坑底最深处,那块暗青色的东西,突然爆发出刺目的青光!
青光穿透了正在燃烧的尸骸,穿透了金色的火焰穹顶,像一道逆行的流星,直冲灰蒙蒙的天空。光芒之强,连顾清都不得不闭上眼睛,用手遮挡。
而随着青光的爆发,净炎阵的火焰突然变得不稳定起来。
不是熄灭,而是……被“排斥”。
金色的火焰在靠近那块暗青色物体三米范围内,就被一股无形的力量强行推开、扭曲,无法靠近。火焰穹顶也出现了一个明显的缺口,青光正是从那个缺口冲出去的。
那东西在抵抗净化!
而且抵抗得很成功!
顾清心中警铃大作。能抵抗净炎阵的东西,绝对不是凡物。如果让这东西继续存在,等火焰熄灭,它很可能会吸收周围残留的污染能量,重新孕育出更恐怖的怪物。
必须毁掉它。
但现在怎么毁?净炎阵都奈何不了它,自己一个没有法力、只靠血脉和污染共生的人,能做什么?
顾清的大脑飞速运转。
他想起了汐留下的信息——守门人血脉特殊,能使用封印的部分力量。虽然他现在血脉刚苏醒,还不会用,但……也许可以“借”?
借谁的力量?
脚踝处那枚晶体。
那里有汐残留的灵性,有被净化的污染能量,有刚刚苏醒的守门人血脉……三股力量达成了微妙的平衡。如果能引导其中一股,或者……引导它们互相碰撞产生的“余波”?
很危险。
平衡一旦打破,他的身体就会成为战场,结局大概率是死亡。
但如果不去做,让那块暗青色的东西留存下来,等黄泉会的人回来,或者等它自己孕育出什么东西,后果可能更严重。
顾清看着坑底那块在青光中若隐若现的物体,又看了看自己脚踝处缓缓旋转的晶体。
赌了。
他盘膝坐下,闭上眼睛,集中全部意念,沉入体内。
不是丹田——他还没修炼出丹田。而是沉入那片“平衡之地”,脚踝晶体的所在。
意识刚进入,就被两种截然不同的声音淹没:
“毁掉它……那是亵渎……”(汐的灵性,温和但坚定)
“吞噬它……那是力量……”(污染核心,狂暴而贪婪)
“平衡……必须维持……”(守门人血脉,冷静而中立)
三种声音,三种意志,在他的意识空间里交锋、碰撞。
顾清没有试图调和它们——他知道自己做不到。他选择了最简单粗暴的方法:
“帮我。”
他对三种力量同时发出请求。
“帮我毁掉
短暂的沉默。
然后,污染核心最先回应:
“可以……但要让我……占据主导……”
汐的灵性立刻反对:
“不行……你会彻底吞噬他……”
守门人血脉没有表态,只是散发出一种“客观评估”的波动。
顾清咬牙:
“给我一部分力量,我自己控制。作为交换……我允许你们在我体内共存,只要不打破平衡。”
这次,三种力量都沉默了更久。
它们在计算,在权衡。
最终,守门人血脉第一个“点头”——不是真的点头,而是释放出一股温和的、中性的能量,流向顾清的右手。这股能量不强,但极其稳定,像最坚韧的丝线,可以成为承载其他力量的“骨架”。
接着,汐的灵性也妥协了。淡蓝色的水流般的力量涌出,缠绕在守门人血脉形成的骨架上,形成“肌肉”和“皮肤”。
最后,污染核心也“不情不愿”地分出了一小股暗红色的、充满毁灭气息的能量,融入汐的力量中,成为最锋利的“刀刃”。
三种力量在顾清的右手汇聚、融合,最终形成了一把……虚幻的剑。
剑身半透明,主体是淡蓝色的水流质感,内部有暗红色的纹路在流动,剑刃边缘则闪烁着微弱的金色光芒。剑没有实体,纯粹由能量构成,但散发出的波动却让周围的空气都在扭曲。
顾清睁开眼睛,看向自己的右手。
虚幻的能量剑悬浮在掌心上方,缓缓旋转,发出低沉的嗡鸣。
他能感觉到,这把剑很强大,但也极不稳定。三种力量只是暂时妥协,随时可能反噬。他最多只有一击之力,一击之后,无论成功与否,剑都会崩溃,三种力量会缩回晶体,而他会陷入至少几个时辰的虚弱。
足够了。
顾清站起来,走到坑边,看向下方。
净炎阵的火焰已经烧到了尾声,大部分尸骸化为灰烬,只剩下最底部那块暗青色的物体还在散发着青光,抵抗着最后的火焰。
他举起右手,对准那块物体。
不需要瞄准——剑的“意识”已经锁定了目标。
顾清深吸一口气,然后用尽全身力气,将剑“掷”了出去。
不是物理意义上的投掷,而是意念的驱动。虚幻的能量剑脱离他的手掌,化为一道蓝红金三色交织的光束,射向坑底。
速度不快,但轨迹稳定,不可阻挡。
坑底的暗青色物体似乎察觉到了危险,青光大盛,试图抵抗。青光与三色光束碰撞的瞬间,爆发出一圈肉眼可见的能量冲击波!
“轰——!!!”
巨响震耳欲聋。
坑底的灰烬被冲击波掀起,形成一股小型的灰黑色龙卷风。净炎阵最后的火焰被彻底吹灭,八面阵旗全部折断,符纸化为飞灰。
顾清被冲击波掀飞出去,重重摔在五米外的地上,胸口一闷,喷出一口血。
但他顾不上伤势,挣扎着爬起来,看向坑底。
烟尘缓缓散去。
暗青色的物体……还在。
但它的表面,布满了蛛网般的裂纹。青光已经熄灭,只剩下最微弱的、像是垂死挣扎的闪烁。
而顾清掷出的那把能量剑,此刻正插在物体的正中央,剑身已经黯淡了大半,但还在缓慢地“溶解”物体的结构。
每溶解一分,物体的裂纹就扩大一分。
终于,在能量剑彻底消散的瞬间——
“咔嚓。”
清脆的碎裂声。
暗青色物体彻底崩解,化为无数细小的碎片,碎片又在空气中迅速风化、消散,最后什么都不剩。
而随着物体的消失,坑底残留的最后一点污染能量,也像失去了源头的水,迅速蒸发、净化。
整个坑,变成了一片焦黑的、干净的、空荡荡的废墟。
顾清长出一口气,瘫坐在地上。
他感到前所未有的虚弱——不是体力上的,而是灵魂层面的透支。三种力量缩回晶体后,留下了巨大的空虚感,像是一口气跑完了马拉松,连呼吸都觉得累。
脚踝处的晶体也黯淡了许多,旋转速度明显变慢。三种力量的平衡还在,但都虚弱了,需要时间恢复。
顾清靠着炕边,闭上眼睛,想休息一会儿。
但就在这时,他听到远处传来了脚步声。
不止一个。
而且脚步声很急,很快,正向着这边赶来。
是玄尘回来了?
顾清勉强睁开眼睛,看向声音传来的方向——灰雾中,几个模糊的人影正在快速接近。
但不对。
玄尘是一个人离开的,就算回来了,也应该只有一个人的脚步声。而现在传来的,至少有三四个人。
而且……脚步声很重,不像人类的轻盈,反而像穿着沉重的靴子,或者……铠甲?
顾清的心一沉。
巡逻阴兵?
还是……黄泉会的人?
他挣扎着想站起来,但身体不听使唤。刚才那一击消耗太大了,他现在连握紧拳头的力气都没有。
脚步声越来越近。
灰雾中的人影也越来越清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