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清看清楚了。
是四个“人”。
他们都穿着黑色的、破损严重的铠甲,手持锈迹斑斑的长戈,头盔遮住了脸,只露出两个燃烧着幽绿色火焰的眼眶。
巡逻阴兵。
而且是……没有被污染的、正常的巡逻阴兵?
顾清不确定。青阳说过,正常的阴兵不会主动攻击活人,只会维持鬼域秩序。但现在的鬼域,哪里还有“正常”可言?
四个阴兵停在了坑边,低头看向坑底——那里已经一片焦黑,什么都没有了。
然后,他们同时转头,看向顾清。
幽绿色的火焰在眼眶里跳动,看不出情绪。
顾清的心提到了嗓子眼。
他现在毫无反抗之力,云逸还在昏迷,玄尘不知所踪。如果这些阴兵要动手,他只能等死。
但阴兵没有动手。
他们只是“看”着顾清,看了大约十秒。
然后,其中一个阴兵——看起来像是小队长的那个——抬起手,指了指顾清,又指了指一个方向。
不是他们来的方向,而是另一个方向,和玄尘离开的方向呈大约六十度夹角。
顾清不明白这个手势的意思。
是让他离开?还是让他跟着他们走?
阴兵小队长见他没有反应,又重复了一遍手势,这次更用力,更明确。
然后,四个阴兵转身,向着他们指的那个方向走去。
走了几步,小队长回头,又看了顾清一眼。
那眼神……很复杂。幽绿的火焰跳动,像是在催促,又像是在警告。
然后,他们继续前进,很快消失在灰雾中。
顾清愣在原地。
这是什么意思?
放他一马?还是……引他去某个地方?
他看向玄尘离开的方向,又看向阴兵指的方向。
犹豫了几秒,顾清做出了决定。
他挣扎着站起来,走到云逸身边——少年还在昏迷,呼吸平稳。顾清将他背起来——很轻,像背着一片羽毛——然后,向着阴兵指的方向,迈出了脚步。
他不知道这个决定是否正确。
但直觉告诉他,那些阴兵……没有恶意。
至少现在没有。
走了大约一刻钟,前方的景象开始变化。
灰雾变淡了,能见度提升到百米左右。脚下的黑土变成了暗青色的石板,石板铺成一条宽阔的、笔直的道路,道路两侧立着一根根石柱,每根石柱顶端都雕刻着狰狞的鬼面,但和之前见过的那些残缺不全的鬼面不同,这些鬼面保存完好,表情威严,像是在镇守什么。
道路的尽头,是一座……庙?
不,不是庙。
是庙的残骸。
那曾经应该是一座宏伟的庙宇,但现在只剩下断壁残垣。高大的石门已经倒塌,只剩下一半还勉强立着,门楣上挂着一块残破的牌匾,牌匾上的字迹已经模糊,只能勉强辨认出最后一个字:“……殿”。
庙宇的主体建筑也大半坍塌,只剩下几根粗大的石柱还矗立着,支撑着半边残破的屋顶。屋顶上的瓦片早已脱落,露出
但奇怪的是,这座废墟给人一种……“干净”的感觉。
不是物理上的干净——到处都是碎石和灰尘。而是能量层面的干净:没有污染,没有阴邪之气,甚至连鬼域那种无处不在的阴冷感都淡了许多。空气中有一种淡淡的、像是檀香又像是陈年古籍的味道,闻起来让人心神宁静。
顾清背着云逸,走到废墟前。
他看到了更奇怪的东西。
在废墟的正中央——原本应该是主殿神龛的位置——矗立着一座石碑。
石碑高约三米,宽一米,通体由一种温润的白色玉石雕刻而成,表面布满了细密的裂纹,但整体还保持着完整。石碑正面刻满了密密麻麻的古文字,顾清一个都不认识,但能感觉到那些文字中蕴含的某种……“秩序”的力量。
而在石碑的基座上,刻着一个熟悉的图案。
八卦图。
但不是普通的八卦,而是“先天八卦”,八个卦象的排列顺序和常见的不一样,更古老,更复杂。八卦图中央,还有一个阴阳鱼的图案,但阴阳鱼的眼睛位置,镶嵌着两枚小小的、一蓝一红的宝石。
蓝色宝石黯淡无光,像是耗尽了能量。
红色宝石则还在微微闪烁,散发出一丝微弱但纯净的……阳气?
顾清愣住了。
鬼域里,怎么会有阳气的存在?
他走近石碑,仔细看。
石碑上的古文字在微微发光——不是能量层面的光,而是某种更本质的、像是“信息”在流动的光。顾清虽然不认识这些字,但当他集中精神去看时,那些字的“含义”竟然直接映入了他的脑海:
“地只敕令:此界为阴阳缓冲之地,生者不可久留,亡者不得逾越。凡违逆秩序者,必受天雷地火之刑。”
“镇域碑在此,镇压空间裂隙,稳固阴阳边界。后世守碑者,需以纯阳之血滋养红石,以纯阴之气温养蓝石,维持平衡,不可懈怠。”
“若遇归墟异动,污染蔓延,守碑者可启动‘逆转大阵’,以碑为眼,净化一方。但此法消耗巨大,慎用之。”
“——初代守门人,凌虚子,立。”
凌虚子!
又是这个名字!
顾清的心跳加速。
在邺都城主府,他们见过凌虚子的鬼魂,那个自我封印百年、只为暂时封住污染的老城主。青阳说过,凌虚子是地只麾下的重要人物。
而现在,这座石碑,竟然是凌虚子立的?
“镇域碑”……难道这就是他们要找的“镇域碑”?
不,不对。
云逸说过,完整的镇域碑原本矗立在归墟之门正前方,百年前阴气潮汐爆发时碎裂了,碎片散落各地。黑风岭那块是碎片之一,而眼前这座石碑……是完整的?
顾清仔细观察。
很快,他发现了问题。
石碑确实是完整的,但它的“气息”很弱。不是破损导致的弱,而是……“沉睡”导致的弱。就像一台耗尽了燃料的机器,虽然结构完好,但无法运转。
而且,石碑表面的那些裂纹,仔细看的话,会发现它们其实构成了某种“封印”的图案——不是封印石碑本身,而是封印石碑内部的某个东西。
顾清伸手,想触摸石碑。
但就在他的指尖即将碰到石碑表面的瞬间——
石碑突然震动了一下。
不是剧烈的震动,而是轻微的、像是心跳般的脉动。
紧接着,石碑正面的那些古文字,一个接一个地亮了起来!
不是全部,只有大约三分之一。这些亮起的文字脱离了石碑表面,悬浮在空中,重新排列、组合,最后形成了一段顾清能看懂的文字:
“检测到守门人血脉……确认身份……传承序列第七百八十三号……姓名:未知……状态:污染共生……危险等级:高……”
“警告:污染共生状态极不稳定,随时可能失衡。建议立即接受‘净心洗礼’,清除污染,唤醒纯净血脉。”
“是否接受洗礼?是/否”
文字在顾清面前闪烁,等待他的选择。
顾清愣住了。
净心洗礼?
清除污染?
这……可能吗?
他体内的污染已经和汐的灵性、守门人血脉达成了诡异的平衡。如果清除污染,平衡就会被打破,汐的灵性可能会消散,守门人血脉也可能受损。而且,谁知道这个“净心洗礼”到底是什么?万一是陷阱呢?
但反过来想,如果不接受,任由污染在体内共生,迟早会出问题。平衡只是暂时的,一旦某种力量增长过快,或者受到外部刺激,平衡就会被打破,到时候他还是死路一条。
而且,那些巡逻阴兵引他来这里,是不是就是为了让他接受这个洗礼?
顾清看向背上的云逸,少年还在昏迷。
他又看向周围——废墟寂静,灰雾在远处缓缓流动,没有任何异常。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
悬浮的文字开始闪烁,像是在催促。
顾清咬了咬牙。
赌了。
他伸出手,点向那个“是”字。
指尖触碰到文字的瞬间——
整座石碑爆发出刺目的白光!
不是攻击性的光,而是温柔的、纯净的、充满了秩序和治愈力量的光。白光将顾清和云逸笼罩,形成一个直径五米的光球。
光球内部,顾清感到一股温和但庞大的力量涌入体内。
那力量沿着经脉流动,所到之处,脚踝晶体中的三种力量都开始“沸腾”。
污染核心在疯狂抵抗,试图吞噬这股外来力量;汐的灵性在犹豫,既想接受净化,又怕失去平衡;守门人血脉则是最积极的,它主动引导白光,开始“清洗”污染。
清洗的过程极其痛苦。
像是用烧红的刀子刮骨头,用滚烫的盐水洗伤口。顾清咬紧牙关,额头青筋暴起,浑身冷汗直冒。他能感觉到,污染在被一点点剥离、净化,但每剥离一分,平衡就动摇一分。
而随着污染的减少,汐的灵性开始变得活跃。它吸收了部分净化后的能量,变得更加强大,反过来开始压制剩余的污染。
守门人血脉则在两者之间维持平衡,同时借助白光的力量,缓慢地“唤醒”更深层的东西。
顾清不知道这个过程持续了多久。
在极度的痛苦中,时间感变得模糊。
他只觉得自己的意识在黑暗中沉浮,时而清醒,时而模糊。
清醒时,他能“看到”体内的情况:污染被净化了大半,只剩下最核心的一小团,被汐的灵性和守门人血脉联手压制、封印在脚踝晶体的最深处,形成了一个稳定的三角结构。
模糊时,他听到了声音。
不是体内三种力量的声音,而是……从石碑深处传来的、古老而威严的声音:
“守门人后裔,你终于来了。”
“百年等待,终见曙光。”
“听好:归墟之门的封印正在崩解,黄泉会背后,不止有‘主上’,还有……来自阳间的叛徒。”
“他们想打开的,不止是归墟之门,还有……‘天门’。”
“阴阳逆转,天地翻覆,那才是他们真正的目的。”
“你必须找到其他四块镇域碑碎片,还有……其他四位守门人后裔。”
“只有五脉齐聚,五碑合一,才能重启封印,阻止浩劫。”
“现在,我赐你‘地只印记’,以此为凭,可感应其他碎片和后裔。”
“记住:时间不多了。”
“快……”
声音越来越弱,最后消失。
顾清感到眉心一热,一个复杂的符文在那里浮现,又迅速隐没,只留下一丝微弱的、像是坐标般的感应。
与此同时,白光开始收敛。
洗礼结束了。
顾清睁开眼睛。
他依然站在石碑前,背上的云逸依然昏迷。周围的光球已经消失,石碑恢复了平静,表面的文字不再发光。
但一切都不一样了。
顾清能清晰地感觉到,体内的污染被净化了七成,剩下三成被彻底封印,不再构成威胁。汐的灵性变得更纯粹,守门人血脉则完全苏醒,虽然还很微弱,但确确实实地在流淌,在生长。
他的身体充满了力量——不是外来的,而是属于自己的、源自血脉的力量。
而脚踝处的晶体,也发生了变化。
它不再半透明,而是变成了纯粹的淡蓝色,像一颗最纯净的蓝宝石。晶体内部,能看到两个微小的符文在缓缓旋转——一个是水系的“汐”,一个是……顾清不认识,但能感觉到是守门人血脉的印记。
平衡还在,但主导权变了。
现在,是守门人血脉为主导,汐的灵性为辅,污染被彻底压制。
顾清放下云逸,检查少年的状况。
云逸依然昏迷,但呼吸更平稳了,脸色也红润了一些。顾清能感觉到,少年体内的地只本源在缓慢恢复,虽然速度很慢,但确实在好转。
他松了口气,然后看向石碑。
石碑表面的裂纹,似乎……扩大了一些?
而且,基座上那枚红色宝石,彻底黯淡了。蓝色宝石依然黯淡,但隐约能看到一丝微光在深处闪烁,像是在积蓄力量。
“谢谢你。”顾清对着石碑轻声说,“虽然不知道你是谁,但……谢谢。”
石碑没有回应。
顾清背起云逸,准备离开。
但就在这时,他听到了脚步声。
从废墟深处传来。
不是阴兵的沉重脚步,而是……轻盈的、人类的脚步。
顾清立刻警惕,转身,看向声音传来的方向——废墟后方,一座半塌的偏殿。
一个人影,从偏殿的阴影中走了出来。
那是一个老人。
白发苍苍,面容枯槁,穿着一身破烂的、像是古代文士的长袍。他拄着一根木杖,走得很慢,但每一步都很稳。
老人的眼睛很亮,像是能看透人心。
他走到顾清面前十步处停下,上下打量了顾清一番,然后缓缓开口:
“守门人后裔,你终于来了。”
声音苍老,但中气十足。
“老朽在此,已等候百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