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人的眼睛像两口深不见底的古井,浑浊却又异常明亮,目光落在顾清身上时,仿佛穿透了皮肉骨骼,直接看到了灵魂深处。顾清下意识后退半步,护住背上的云逸,另一只手已经按在了短剑的剑柄上——虽然知道可能没用,但这是本能反应。
“你是谁?”顾清的声音绷得很紧。
老人没有立刻回答。他拄着木杖,缓缓走到石碑旁,伸出枯瘦如柴的手,轻轻抚摸石碑表面那些裂纹。动作很慢,很轻,像在抚摸爱人的脸庞。
“老朽姓柳,单名一个‘砚’字。”老人终于开口,声音像风吹过枯叶,“曾是邺都书院的教书先生,后来……成了这座‘镇魂殿’的守碑人。”
镇魂殿?
顾清看向周围残破的废墟,又看向那座石碑。镇魂殿……听起来像是镇压魂魄的地方,但这里除了石碑和废墟,什么都没有。
“这里不是邺都。”顾清说,“我们在黑风岭附近,离邺都至少还有两百里。”
柳砚笑了,笑容里满是苦涩:“小友,鬼域之中,距离和方向是最不可信的。你以为你在黑风岭,也许你其实已经在邺都边缘;你以为你走了两百里,也许你只是在原地打转。”
他用木杖点了点地面:“这座镇魂殿,百年前确实在邺都城内,是凌虚子城主亲自督建的三座镇封建筑之一,分别镇压着邺都地下的三处‘阴脉节点’。但百年前那场阴气潮汐爆发时,整个邺都的空间都被撕裂、扭曲,三座镇封建筑也被抛散到鬼域各处。这座镇魂殿,就被抛到了这里。”
顾清心中一动:“凌虚子城主……他还活着吗?”
“活着?”柳砚摇头,“城主百年前就以身封阵,魂魄与城主府大阵结合,如今只是一缕残魂,靠着执念维持着最后的封印。但他确实‘存在’,在邺都城主府深处,等待有缘人。”
这和顾清之前得到的信息吻合。他稍稍放松了警惕,但依然没有松开剑柄:“你刚才说,你在这里等了百年……等什么?”
“等守门人后裔。”柳砚看向顾清,目光灼灼,“百年前,城主以身封阵前,曾留下一道预言:‘百年之后,守门人后裔将重现鬼域,持地只印记,重启镇封。彼时,或可逆转乾坤,或……万劫不复。’”
他顿了顿,继续说:“从那天起,我就在等。等了一百年,看着鬼域一点点被污染,看着曾经的秩序崩坏,看着黄泉会像毒瘤一样蔓延。我以为我等不到了,以为守门人家族已经彻底断绝,直到今天……”
柳砚指向石碑:“这座‘镇魂碑’感应到了你的血脉,自行激活了‘净心洗礼’。而洗礼过程中散发出的波动,把我从沉睡中唤醒。”
“沉睡?”顾清注意到这个词。
“是。”柳砚点头,“鬼域没有昼夜,时间在这里失去了意义。为了熬过这百年,我用了一些特殊的方法,让自己陷入一种‘假死’状态,只在每隔十年的特定时辰苏醒一次,检查镇魂碑的状况。今天,正好是我苏醒的日子。”
他看向石碑基座上那枚彻底黯淡的红色宝石,叹了口气:“可惜,洗礼消耗了碑内最后一点纯阳之力。现在镇魂碑只剩下最基本的镇压功能,无法再启动‘逆转大阵’了。”
顾清想起洗礼时听到的那个声音,还有眉心浮现又隐没的印记。他犹豫了一下,问:“逆转大阵……是什么?”
“是凌虚子城主留下的最后手段。”柳砚说,“以五座镇封建筑为核心,连接整个邺都地下的大阵,在关键时刻可以逆转阴阳,强行净化一方区域的污染。但启动条件极其苛刻:需要五座建筑都完好,需要至少三位守门人后裔同时激活,还需要海量的纯阳之力和地只愿力作为燃料。”
他苦笑着摇头:“而现在,五座建筑散落各地,至少两座已经被黄泉会破坏;守门人后裔百年未见,你是第一个;至于纯阳之力和地只愿力……前者需要活人献祭,后者需要地只苏醒。条件一个都不满足。”
顾清沉默了。
情况比他想象的更糟。
如果连凌虚子留下的最后手段都无法使用,那他们还能靠什么对抗黄泉会,阻止归墟之门的开启?
柳砚似乎看出了他的想法,安慰道:“小友不必绝望。预言虽然提到‘万劫不复’,但也提到了‘逆转乾坤’。你既然来了,还成功接受了净心洗礼,说明事情还有转机。”
他顿了顿,问:“小友可是来寻找镇域碑碎片的?”
顾清猛地抬头:“你怎么知道?”
“猜的。”柳砚说,“镇魂碑与镇域碑同出一源,都是上古地只所造,彼此之间有微弱的感应。你靠近时,镇魂碑的波动明显异常,尤其是在你身上带着……某种东西的时候。”
顾清想起自己背包里——那里装着从黑风岭血泉取出的镇域碑碎片的粉末。虽然碎片已经损毁,但残留的气息还在。
他点点头:“我们在找镇域碑碎片。但黑风岭那块……已经毁了。”
“毁了?”柳砚皱眉,“怎么回事?”
顾清简单讲述了黑风岭的经历:血泉,三灵将,净化冲击,碎片的损毁。
柳砚听完,沉默良久,才长叹一声:“原来如此。难怪镇魂碑的感应会这么强烈——不是因为你身上的碎片粉末,而是因为你体内……有碎片残留的‘印记’。”
“印记?”
“镇域碑是上古圣物,哪怕损毁了,它的‘概念’也不会彻底消失。”柳砚解释道,“你接触过碎片,又用碎片的力量对抗过污染,你的血脉已经记录下了碎片的气息。这种记录会形成一种‘印记’,让你更容易找到其他碎片,也更容易……被碎片感应到。”
他看向顾清的眼神变得复杂:“这既是好事,也是坏事。好事是你有了寻找碎片的线索;坏事是……黄泉会可能也能通过这种印记追踪你。他们的‘主上’对镇域碑的气息极其敏感,你就像黑暗中的火把,走到哪都会被盯上。”
顾清感到一阵寒意:“那怎么办?”
“两种方法。”柳砚竖起两根手指,“第一,尽快找到其他碎片,用碎片之间的共鸣来掩盖你的印记;第二,找到其他守门人后裔,用血脉共鸣来干扰追踪。但这两条路都不好走。”
他顿了顿,问:“和你同行的,还有一位地只气息的少年,和一位道士?”
顾清点头:“云逸昏迷了,玄尘……走散了。”
“走散了?”柳砚皱眉,“在鬼域走散,可不是好事。不过那位道士既然能和你一同进入鬼域,想必有些本事,应该能自保。”
他看向顾清背上的云逸:“这位少年……地只气息虽然微弱,但本质极其纯粹。如果老朽没猜错,他应该是某位地只的‘转生体’,或者至少是‘容器’。”
“你知道地只的事?”顾清问。
“略知一二。”柳砚说,“百年前,我还活着的时候,曾在邺都书院读过不少古籍。地只并非神只,而是天地山川自然孕育的‘灵’,负责维持一方区域的平衡。每个地只都有其‘领域’,在其领域内,它几乎无所不能。但随着时间流逝,地只的力量会衰弱,最终会陷入沉睡或者转生。”
他看向云逸,眼神里带着一丝敬畏:“这位少年身上的气息,让我想起百年前那位守护邺都的地只——‘邺山君’。阴气潮汐爆发时,邺山君为了庇护邺都百姓,耗尽本源,最终消散。城主曾预言,邺山君会在百年后以某种形式归来。现在看来……预言应验了。”
顾清想起云逸说过的话:他不是本村人,是被遗弃在封门村的孤儿。
如果云逸真的是邺山君的转生,那一切就能解释了——为什么他会被遗弃在封门村(那里可能是邺山君曾经的领域边缘),为什么他对地只之力有天生的亲和,为什么他会说“我的使命与鬼域相关”。
“如果云逸真的是邺山君转生,他能做什么?”顾清问。
“很多。”柳砚说,“地只转生体虽然力量微弱,但本质未变。只要有足够的愿力和时间,他就能逐步恢复记忆和力量。到了那时,他就能调动邺都地脉的力量,修复部分封印,甚至……唤醒其他沉睡的地只残魂。”
他顿了顿,补充道:“但这需要时间,也需要保护。黄泉会绝不会允许一个地只转生体顺利成长。他们一定会想尽办法找到他,要么污染他,要么……杀了他。”
顾清的心沉了下去。
云逸昏迷,玄尘失踪,他一个人要保护一个昏迷的地只转生体,还要躲避黄泉会的追杀,同时寻找镇域碑碎片和其他守门人后裔……
这简直是不可能完成的任务。
柳砚似乎看出了他的绝望,安慰道:“小友不必妄自菲薄。你既然能走到这里,说明你命不该绝。而且……”
他走到石碑旁,伸手在基座上摸索着什么。几秒后,他按下了某个隐蔽的机关。
“咔哒。”
基座侧面弹开一个暗格,里面放着一卷古朴的卷轴。
柳砚取出卷轴,递给顾清:“这是城主留下的‘邺都地图’,标注了五座镇封建筑的大致方位,以及另外两块镇域碑碎片可能的位置。虽然百年过去,地形可能发生了变化,但至少能给你一个方向。”
顾清接过卷轴。卷轴由某种兽皮制成,入手温润,表面用金线绣着复杂的纹路。他小心地展开,发现里面是一幅立体的、像是沙盘的地图,但比沙盘更精细——山川河流、建筑道路,甚至能量流动的轨迹,都清晰可见。
地图中央,是一座宏伟的古城,城门上刻着两个大字:“邺都”。
而在地图边缘,有五个闪烁的光点——三红两蓝。红色光点旁边标注着“镇封建筑”,蓝色光点旁边则写着“碎片疑似”。
顾清注意到,其中一个蓝色光点,就在黑风岭的位置。而现在那个光点已经黯淡了,几乎看不见。
另一个蓝色光点,在邺都西北方向,一个叫做“怨魂谷”的地方。
“怨魂谷……”顾清低声念出这个名字。
“那是个险地。”柳砚说,“百年前阴气潮汐爆发时,无数来不及逃离的魂魄被困在那里,被污染扭曲,成了只知道杀戮和痛苦的怨魂。城主曾尝试净化那里,但失败了,只能暂时封印。百年过去,封印可能已经松动,甚至被黄泉会破坏了。”
顾清看向地图。怨魂谷距离他们现在的位置,大约……三百里?
在鬼域里,这个距离毫无意义。
“我怎么去?”他问。
柳砚指向地图上的一个标记:“镇魂殿下方,有一条‘密道’,通往邺都方向。那是百年前城主秘密修建的,用来在紧急时刻转移重要人物。密道大部分路段在地底深处,可以避开地面的巡逻和污染。但……”
“但什么?”
“但密道年久失修,很多地方可能已经坍塌。而且,密道里可能有……别的东西。”柳砚的语气变得凝重,“百年前,有一些邺都居民为了躲避污染,躲进了密道。但他们最终没能逃出去,死在了里面。百年过去,他们的魂魄可能还在密道里徘徊,被污染扭曲,变成了类似‘地缚灵’的存在。”
顾清明白了。
又是一条险路。
但比起在地面行走,随时可能遭遇巡逻阴兵、污染鬼兽和黄泉会的追杀,密道至少相对隐蔽。
“密道出口在哪?”他问。
“邺都城西,一处废弃的义庄。”柳砚说,“那是城主早年设下的一个隐秘据点,知道的人很少,应该还算安全。”
顾清点头:“谢谢。”
“不必谢我。”柳砚摇头,“这是我等了百年的使命——将地图交给守门人后裔,指引他去往邺都。现在使命完成了,我也该……休息了。”
他的声音突然变得虚弱,身体开始微微颤抖。
顾清这才注意到,老人的身体正在变得透明——不是鬼魂那种半透明,而是像烟雾一样,正在缓缓消散。
“你……”顾清想上前,却不知道该怎么办。
“老朽的魂魄,早已与镇魂碑绑定。”柳砚平静地说,“碑在人在,碑损人亡。刚才洗礼消耗了碑内最后的力量,我的时间……到了。”
他看向顾清,眼神慈祥:“小友,前路艰难,但请一定走下去。邺都的未来,鬼域的平衡,甚至阳间的安宁……都系于你身上了。”
“还有……”他看向昏迷的云逸,“照顾好那位少年。他是希望,是钥匙,是……最后的火种。”
话音落下,柳砚的身体彻底化为光点,消散在空气中。
原地,只剩下一根木杖,“啪嗒”一声倒在地上。
顾清站在原地,久久无言。
又一个。
又一个为了使命付出一切的人。
苏婉,汐,清虚师叔,柳砚……
这条路上,已经堆积了太多牺牲。
而他,还活着。
他必须活下去。
顾清弯腰,捡起那根木杖。木杖入手沉重,像是某种密度极高的木材,杖身刻满了细密的符文,顶端镶嵌着一颗黯淡的灰色宝石。
柳砚没说这是什么,但顾清能感觉到,木杖里残留着一些微弱的、守护性质的能量。也许关键时刻能用上。
他将木杖插在腰间,重新背起云逸,然后走向石碑。
按照柳砚的指示,他在石碑基座侧面找到了密道的入口——那是一块可以活动的石板,推开后,露出一个向下的、黑黢黢的洞口。
洞口有石阶,一直延伸到黑暗深处。
顾清从背包里取出最后一只手电筒——玄尘准备的备用光源,电力应该还能撑几个时辰。他打开手电,光束刺破黑暗,照亮了石阶。
石阶很陡,很窄,只能容一人通过。两侧的墙壁上刻着一些壁画,但大部分已经剥落,只能隐约看出是一些祭祀场景和符文。
顾清深吸一口气,踏上了第一级台阶。
就在他整个人进入密道,准备回头关上石板时——
远处,传来了爆炸声。
不是一声,而是一连串,像是有人在激烈战斗。爆炸的方向,正是玄尘离开的那个方向。
顾清的心脏猛地一跳。
玄尘?
他想冲出去,但理智按住了他。
他现在背着昏迷的云逸,体内力量还未完全恢复,就算冲出去,也帮不上忙,反而可能成为累赘。
而且,玄尘说过,如果半个时辰后他没回来,就自己启动阵法离开。现在距离约定时间已经过去了一刻钟,玄尘没有回来,反而传来了战斗的声音……
这意味着什么,顾清不敢细想。
他咬紧牙关,最后看了一眼洞口外的灰蒙蒙的天空,然后,用力关上了石板。
“咔。”
石板合拢,密道彻底陷入黑暗,只有手电筒的光束,像一柄利剑,刺向前方的未知。
顾清背着云逸,开始向下走。
石阶很长,仿佛没有尽头。
每走一步,都能听到自己心跳的回声,在狭窄的密道里显得格外响亮。
墙壁上的壁画在光束中一闪而过:地只降世,万民朝拜;归墟之门开启,黑暗涌出;守门人结阵,以血肉之躯筑起屏障;最终,是凌虚子以身封阵,魂魄永镇邺都……
那是一段被遗忘的历史,一段用血与火写成的史诗。
而现在,顾清正走在这段历史的延长线上。
他不知道密道尽头有什么。
不知道玄尘是生是死。
不知道云逸何时能醒来。
不知道其他守门人后裔在哪里。
他只知道,必须走下去。
因为已经没有退路了。
走了大约半个时辰,石阶终于到了尽头。
前方,是一条平坦的、由青石板铺成的通道,通道两侧有油灯架,但灯盏里早已没有灯油,只剩下干涸的灯芯。
通道很长,笔直地延伸向黑暗深处。
顾清打起精神,继续前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