石门外的两人保持着单膝跪地的姿势,低着头,像是在等待回应。顾清握着短剑的手紧了又松,松了又紧,大脑飞速运转。
邺都巡查司?灵韵阁?
这两个名字听起来像是官方机构,但鬼域的“官方”是谁?凌虚子城主已经化为残魂,邺都现在到底是什么情况?
还有,他们为什么叫他“守门人阁下”?是因为水行令印记,还是因为感应到了他的血脉?
“你们……先起来。”顾清最终说,声音保持警惕。
李长风和苏灵儿对视一眼,这才站起身。他们的动作很自然,没有敌意,但也没有放松警惕——两人的手都放在随时能拔出武器的位置。
“阁下是守门人后裔?”李长风开口问道,声音沉稳,眼神锐利地打量着顾清,尤其是他掌心的水行令印记。
“我不知道什么守门人。”顾清选择暂时隐瞒,“我只是误入鬼域的活人,想要离开这里。”
“误入?”苏灵儿眨了眨大眼睛,手中的罗盘指针微微转动,“可你身上有纯净的守门人血脉波动,还有地只制作的水行令印记……这可不是‘误入’能解释的。”
顾清沉默。他知道自己瞒不过去,但也不想轻易暴露底细。
李长风似乎看出了他的顾虑,语气缓和了一些:“阁下不必紧张。我们是凌虚子城主麾下的直属人员,负责巡查邺都周边区域,搜寻幸存者和异常能量波动。刚才我们感应到水行令被激活,这才找到这里。”
他顿了顿,补充道:“水行令是邺山君大人百年前制作的五枚‘五行令’之一,只有纯净血脉且心怀善念者才能激活。阁下能激活它,说明你不是黄泉会的人,也不是被污染者。”
顾清注意到“五行令”这个词。水行令是其中之一,那是不是还有金行令、木行令、火行令、土行令?
“五行令有什么用?”他问。
“调动邺都地脉之力,稳固封印,净化污染。”苏灵儿接过话头,语气带着自豪,“百年前阴气潮汐爆发时,邺山君大人就是用五行令配合五座镇封建筑,才勉强稳住局势,没让污染彻底吞噬邺都。可惜……”
她眼神黯淡下来:“可惜邺山君大人最终力竭消散,五行令也散落各地。这一百年来,我们只找回了土行令和金行令,水行令一直下落不明,直到今天被你激活。”
顾清看向掌心的印记。原来这令牌这么重要。
“那你们打算怎么做?”他问,“收回水行令?”
李长风摇头:“五行令一旦认主,除非主人死亡或自愿放弃,否则无法转移。而且现在邺都需要所有能团结的力量,阁下既然得到了水行令的认可,就是我们需要的助力。”
他看向顾清背上的云逸:“这位是……”
“我朋友,昏迷了。”顾清简短回答,“他消耗过度,需要休养。”
李长风走近两步,仔细看了看云逸,眉头微皱:“他身上的气息……很特别。像是地只,但又不完全一样。”
“他是地只转生体。”顾清选择坦白一部分,“我们进入鬼域,就是为了寻找镇域碑碎片,加固封印,阻止归墟之门打开。”
听到“归墟之门”四个字,李长风和苏灵儿的脸色同时变了。
“你们知道归墟之门?”李长风的声音变得凝重。
“知道一些。”顾清说,“黄泉会的真正目的,就是打开归墟之门,让‘主上’降临,吞噬一切。”
李长风沉默几秒,然后说:“这里不是说话的地方。密道虽然隐蔽,但刚才水行令激活的波动可能已经引起了黄泉会的注意。我们必须立刻返回邺都。”
“邺都现在安全吗?”顾清问。
“相对安全。”苏灵儿说,“城主府大阵还在运转,核心区域没有被污染。但外围区域已经失守,黄泉会在那里建立了据点,时不时会发起试探性攻击。”
她看向顾清:“不过有我们在,可以带你走安全路线进入城内。”
顾清犹豫了。
他该相信这两个突然出现的人吗?
如果他们是黄泉会的陷阱怎么办?
但转念一想,如果他们是黄泉会的人,早就动手了,没必要演这出戏。而且他确实需要帮助——云逸昏迷不醒,他自己对鬼域不熟悉,单打独斗太危险。
“好。”顾清最终点头,“我跟你们走。”
李长风明显松了口气:“明智的选择。请跟我们来。”
三人离开石室,回到岔路口。
这次,李长风选择了右边那条通道——就是刻着扭曲人脸符号的那条。
顾清注意到这个选择,问:“为什么走这边?”
“左边是‘火道’,通往一处地火熔岩区域,温度极高,活人难行;中间是‘水道’,就是你刚才来的地方;右边是‘魂道’,是百年前修建的、用来转移魂魄的通道。”李长风解释道,“魂道虽然阴气重,但相对安全,而且直通邺都城西义庄——就是我们巡查司的一个秘密出口。”
他顿了顿,补充道:“不过魂道里确实有一些……滞留的魂魄。百年来,我们一直在尝试超度他们,但效果有限。等下如果看到什么,请保持镇定,不要主动攻击,也不要回应他们的呼唤。”
顾清点头表示明白。
三人进入魂道。
与水道的光滑玉石墙壁不同,魂道的墙壁是粗糙的黑石,表面刻满了密密麻麻的符文——不是装饰,而是某种镇压和引导魂魄的阵法。通道里很暗,只有苏灵儿手中的罗盘散发着微弱的白光,勉强照亮前路。
空气阴冷,带着淡淡的腐臭味和……檀香味?两种味道混合在一起,怪异莫名。
走了大约百米,顾清开始“看到”东西了。
不是用眼睛,而是用感知——掌心的水行令印记微微发热,让他能模糊地感应到周围能量的流动。
通道两侧的墙壁里,嵌着一个个……人影。
不是实体,而是半透明的、像是烟雾凝聚成的魂魄。他们保持着生前的模样,有男有女,有老有少,穿着各种时代的服饰。大部分魂魄都闭着眼睛,像是在沉睡,但偶尔会有一两个睁开眼睛,空洞地看着通道里的三人。
他们的眼神没有恶意,只有迷茫和……悲伤。
“这些都是百年前没能逃出邺都的居民。”苏灵儿轻声说,语气里充满同情,“阴气潮汐爆发时,城主下令全城撤离,但很多人来不及走,或者不愿意离开家园。最后,他们的魂魄被污染侵蚀,困在了这里。我们用阵法暂时封印了他们,防止他们彻底变成怨魂,但……”
她没说完,但顾清明白了。
封印只是权宜之计,无法真正解决问题。这些魂魄被困百年,日复一日地重复死亡时的痛苦,迟早会彻底崩溃,化为只知道杀戮的怨灵。
又走了一段,前方出现了岔路。
不是三条,而是……几十条。
无数条细小的通道从主通道两侧延伸出去,像蜘蛛网一样蔓延向黑暗深处。每条小通道的入口处,都挂着一盏黯淡的油灯,灯芯燃着幽绿色的鬼火,勉强照亮入口处的一小片区域。
而在那些小通道里,隐约能看到更多的魂魄在徘徊、游荡。
“这里是‘魂网’。”李长风说,“百年前,城主用大神通将邺都所有滞留的魂魄引导到这里,用阵法维持他们的存在,等待有朝一日能超度他们。但百年过去,阵法已经开始衰弱,有些魂魄已经出现了变异。”
他指向一条小通道的深处。
顾清顺着他指的方向看去,看到那里有一个魂魄——一个穿着古代官服的中年男子,但它的下半身已经变成了烟雾状的触手,在空中缓慢挥舞。它的眼睛是纯黑色的,没有瞳孔,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只是机械地重复着一个动作:双手捧着一本看不见的书,一页一页地“翻”。
“那是礼部侍郎周大人。”苏灵儿低声说,“生前最爱读书,死后执念不散,魂魄一直保持着读书的动作。但最近几十年,他的下半身开始变异,意识也几乎消失了。”
顾清感到一阵悲哀。
又一个被时间磨灭的存在。
“我们快到了。”李长风加快脚步,“前方就是出口,但出口附近……有点麻烦。”
“什么麻烦?”
“出口外面,有一群‘游荡者’。”李长风说,“那是些完全失去理智、被污染彻底扭曲的魂魄,像野兽一样在周围游荡,攻击一切活物。我们要想安全进入义庄,必须避开他们,或者……解决他们。”
顾清握紧短剑:“数量多少?”
“大概二十个。”苏灵儿说,“单个实力不强,大概相当于炼气期,但数量多,而且不怕疼,没有恐惧感,很难缠。”
“能绕开吗?”
“不能。”李长风摇头,“出口只有那一个,游荡者就守在出口附近。我们每次进出都要和他们打一场,虽然能赢,但很浪费时间,而且会暴露位置。”
他看向顾清:“阁下既然能激活水行令,应该能使用水脉之力吧?”
“可以一点。”顾清说。
“那也许有个办法。”李长风说,“出口外面是一条地下暗河,河水很深,而且有净化效果。如果我们能引动河水,制造一场小型洪水,把游荡者冲走,就能趁机进入义庄。”
顾清想了想,点头:“我试试。”
三人继续前进,很快来到了通道尽头。
尽头处是一扇厚重的铁门,门上锈迹斑斑,但刻满了复杂的符文,散发出微弱的防护能量。
李长风在门边摸索了一阵,找到了一个隐蔽的机关,按下。
“咔哒咔哒……”
铁门缓缓向内打开。
门外,是一条宽阔的地下暗河。河水呈深蓝色,水流湍急,发出“哗哗”的轰鸣声。河岸两侧是嶙峋的岩石,岩石上长满了发光的苔藓,提供着微弱的光源。
而在河岸上,果然徘徊着二十多个扭曲的身影。
那些就是“游荡者”。
它们已经完全看不出人形了,身体像融化的蜡一样扭曲、变形,有的长了多余的手臂,有的脑袋转了180度,有的下半身是蜘蛛般的节肢。它们漫无目的地游荡着,发出低沉的、意义不明的嘶吼,偶尔互相碰撞、撕咬,但很快就会分开,继续游荡。
顾清注意到,这些游荡者虽然看起来疯狂,但都下意识地远离河水——河水似乎对它们有克制作用。
“就是现在。”李长风低声说,“阁下,请你引动河水,制造一股向着我们这边来的浪涌。浪涌不需要太大,只要能冲散游荡者就行。我和灵儿会趁机冲出去,清理漏网之鱼,掩护你进入义庄。”
他指向河对岸——那里隐约能看到一座建筑的轮廓,黑黢黢的,像是废弃的仓库。
“那就是义庄?”顾清问。
“对。”苏灵儿点头,“义庄有防护阵法,只要进去就安全了。”
顾清点头,走到门边,看向湍急的河水。
他集中意念,沉入掌心的水行令印记。
印记微微发热,一股清凉的气流涌出。顾清能“感觉”到河水的流动——不是表面的流动,而是更深层的、水脉的脉动。
他伸出右手,掌心对准河水,在心中默念:
“以水行令之名,号令此水……”
“聚!”
话音落下,河水突然变得不平静了。
原本湍急但有序的水流,开始向顾清手掌的方向汇聚。河面隆起一个巨大的水包,水包越来越高,越来越大,最终形成一道三米高、十米宽的水墙。
水墙内部,水流疯狂旋转,发出低沉的轰鸣。
岸上的游荡者们察觉到了异常,纷纷转头看向水墙。它们发出不安的嘶吼,本能地向后退,但已经晚了。
顾清猛地一推手掌。
“去!”
水墙轰然倒塌,化为一股狂暴的浪涌,向着岸上的游荡者冲去!
浪涌所过之处,游荡者像稻草一样被卷起、冲散。它们发出凄厉的惨叫——河水对它们的伤害比想象中更大,就像浓硫酸泼在人身上,接触的瞬间就开始腐蚀、溶解。
二十多个游荡者,眨眼间就被冲走了大半,剩下的几个也被冲得七零八落,暂时失去了战斗力。
“就是现在!”李长风低喝一声,率先冲了出去。
苏灵儿紧随其后,手中的罗盘光芒大盛,化为一道白光屏障,护住两人。
顾清背着云逸,也跟着冲了出去。
三人踏着湿滑的河岸,快速冲向对岸的义庄。
被冲散的游荡者中,有几个实力较强的挣扎着爬起来,嘶吼着扑来。但李长风动作极快,背后的长剑出鞘,化为数道剑光,精准地斩断了它们的核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