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2章 卖花女魂(2 / 2)

他感觉,自己正在被卷入一个越来越深的旋涡。

而这个旋涡的中心,可能就在邺都。

就在悦来客栈那口井底。

马车又行驶了大约半个时辰,周围的景象开始发生变化。

破败的建筑减少了,取而代之的是相对完整的房屋和街道。虽然依然空荡荡的,但至少没有坍塌,墙壁上的裂缝也少了很多。空气中那种无处不在的腐臭味也淡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类似檀香的、让人心神宁静的气息。

“我们进入‘内城’了。”李长风说,“这里还在城主府大阵的庇护范围内,相对安全。黄泉会的势力很少渗透到这里,但也不是绝对安全——他们偶尔会派小股精锐潜入,搞破坏或者收集情报。”

顾清看向窗外。

内城的街道整洁许多,青石板铺得平整,两侧甚至有完好的路灯——虽然灯盏里没有灯油,但灯柱本身雕刻精美,能看出昔日的繁华。街道两侧的建筑也保存得更好,大多是两层或三层的小楼,门窗紧闭,但能想象出当年居民生活的景象。

偶尔能看到一些“人”。

不是残影,也不是变异体,而是真正的、有意识的魂魄。

他们穿着古代的服饰,在街上缓慢地走着,或者坐在屋檐下发呆。看到马车经过,他们会抬起头,露出或好奇、或麻木、或悲伤的表情,但没有人说话,也没有人靠近。

“这些是‘清醒者’。”苏灵儿解释道,“他们在阴气潮汐爆发时死去,但因为各种原因,魂魄没有被污染,保持着生前的记忆和理智。城主府收容了他们,让他们在内城生活。虽然不能再称为‘活人’,但至少……还能‘存在’。”

顾清看着那些魂魄。

他们的眼神很复杂,有对过去的怀念,有对现状的麻木,也有对未来的茫然。

其中有一个老人,坐在一家茶馆的门口,手里拿着一把二胡,但只是抱着,没有拉。他的眼睛望着远方,像是透过灰雾,看到了百年前的阳光和人群。

还有一个年轻女子,站在一家绸缎庄的橱窗前,看着里面早已腐烂的布料,伸手想去摸,但手指穿过玻璃,什么也碰不到。她低下头,肩膀微微颤抖。

悲哀。

但至少,他们还“清醒”,还“存在”。

比那些变成变异体、或者彻底消散的,要好得多。

马车继续向内城深处前进。

越往里走,街道越宽阔,建筑越宏伟。前方出现了一座巨大的广场,广场中央矗立着一座高大的石碑,石碑上刻满了密密麻麻的名字——那是百年前在阴气潮汐中牺牲的邺都军民的名字。

广场周围,是几座保存完好的大型建筑:左边是衙门,右边是书院,正前方则是……一座宏伟的府邸。

那座府邸占地极广,围墙高大,朱红的大门紧闭,门上钉着九九八十一颗铜钉,门楣上挂着一块巨大的牌匾,上面刻着两个鎏金大字:

“城主府”

终于到了。

马车在府门前停下。

赵铁山下马,走到门前,用力敲了三下门环。

“咔哒……咔哒咔哒……”

门内传来复杂的机关转动声,然后,厚重的大门缓缓向内打开。

门内,是一个宽敞的庭院,庭院里站着两排身穿黑色甲胄的卫士——不是阴兵,而是有实体的、看起来像是活人的卫士。他们手持长戟,站得笔直,眼神锐利,散发着肃杀之气。

“这些都是‘府卫’,城主府的直属护卫。”李长风低声向顾清解释,“他们有些是百年前邺都的将士,死后魂魄不愿离去,自愿留在城主府继续服役;有些是后来从阳间误入鬼域的修士,被城主收留,成为府卫。实力都很强,至少是筑基期。”

顾清点头,心中暗暗吃惊。

筑基期,在阳间已经是小门派长老级别的实力了,在这里居然只能当守卫。城主府的实力,比他想象的更强。

马车驶入庭院,在正殿前的台阶下停下。

赵铁山走到马车边,对顾清说:“阁下,请下车。城主已经在正殿等候了。”

顾清背上云逸,下了马车。

正殿的门开着,里面光线昏暗,只能看到一个高大的身影坐在最里面的主位上,背对着门口,一动不动。

“请随我来。”赵铁山说,率先走上台阶。

顾清跟着他,李长风和苏灵儿紧随其后。

进入正殿,顾清才看清里面的景象。

正殿很大,至少能容纳数百人,但现在空荡荡的,只有最前方的主位上有一个人影。两侧的柱子上挂着长明灯,灯盏里燃着幽蓝色的火焰,照亮了殿内的空间。

主位上的人缓缓转过身。

那是一个看起来五十多岁的中年男子,面容威严,剑眉星目,留着三缕长须,穿着一身暗金色的长袍,头戴玉冠。他的身体是半透明的,能看到内部流动的淡金色能量——这是魂魄的特征,但他的魂魄凝实程度远超顾清见过的任何鬼魂,几乎和活人无异。

最引人注目的是他的眼睛。

那双眼睛是纯粹的银色,像是融化的水银,里面没有瞳孔,只有无数细小的符文在缓缓流转。当他的目光落在顾清身上时,顾清感到一股庞大的、无形的压力笼罩全身,仿佛整个人都被看透了。

这就是凌虚子。

邺都城主,百年前以身封阵的传奇人物。

“守门人后裔,你终于来了。”凌虚子开口,声音低沉而威严,在空旷的大殿里回荡,“老夫等你,已经等了百年。”

顾清深吸一口气,放下背上的云逸,让他靠坐在一根柱子旁,然后上前几步,抱拳行礼:“晚辈顾清,见过城主。”

他没有自称“守门人后裔”,因为他自己也不确定。

凌虚子微微点头,目光从顾清身上扫过,最后落在他掌心的水行令印记上。

“水行令……果然在你身上。”凌虚子的声音里多了一丝欣慰,“邺山君大人的圣物,终于等到了新的主人。”

他看向云逸:“这位就是邺山君大人的转生体?”

“是。”顾清说,“他叫云逸,为了救我们,耗尽了地只本源,陷入昏迷。”

凌虚子抬手,一道淡金色的光芒从他指尖射出,笼罩了云逸。几秒后,光芒收回,凌虚子点头:“确实是邺山君大人的本源转生。虽然很微弱,但本质未变。只要温养得当,假以时日,必能重获昔日力量。”

他顿了顿,看向顾清:“你们此行的目的,赵铁山已经用传音符告知老夫了。寻找镇域碑碎片,阻止归墟之门开启……很好,这正是老夫百年来想做而未能做成的事。”

顾清问:“城主,我们接下来该怎么做?镇域碑碎片散落各地,黄泉会势力庞大,我们只有三个人……”

“不,你们不是三个人。”凌虚子打断他,“你们有整个邺都,有老夫,有数千愿意为守护家园而战的将士和魂魄。”

他的声音变得铿锵有力:“百年前,老夫以身封阵,为的就是保住邺都这最后一点火种,等待时机,反击黄泉会,修复封印。现在时机到了——守门人后裔重现,地只转生体觉醒,水行令回归……这是百年来最好的机会!”

他从主位上站起来,走到大殿中央。

随着他的动作,大殿地面突然亮了起来——无数复杂的符文从地面浮现,交织成一个巨大的、立体的法阵。法阵中央,悬浮着五颗颜色各异的宝石:金、木、水、火、土。

“这是‘五行天机阵’,邺都大阵的核心。”凌虚子说,“老夫的魂魄与这个阵法结合,才能维持邺都核心区域的稳定。但现在,阵法已经开始衰弱——你们看。”

他指向那颗代表“水”的蓝色宝石。

宝石的光芒极其黯淡,像是随时会熄灭。

“水行令离开邺都百年,水脉之力无法补充,导致水行宝石力量枯竭。”凌虚子说,“其他四颗宝石也都有不同程度的损耗。照这个速度,最多三年,五行天机阵就会彻底崩溃,届时邺都再无屏障,黄泉会将长驱直入。”

三年。

顾清心中一紧。

时间比想象的更紧迫。

“那我们要怎么做?”他问。

“首先,需要你用水行令补充水脉之力,稳固阵法。”凌虚子说,“这个过程需要三天时间,期间你不能离开城主府,而且要消耗大量精力和血脉之力。但成功后,阵法至少能再撑十年。”

“其次,需要寻找其他四块镇域碑碎片。老夫知道其中两块的大致位置——一块在‘怨魂谷’,一块在‘九幽古墓’。这两处都是险地,黄泉会必然有重兵把守。但碎片必须拿到,否则无法修复封印。”

“最后,需要找到其他四位守门人后裔。老夫只知道其中一位的下落——‘金行令’持有者,就在邺都城内,是巡查司副统领,也是老夫的弟子。另外三位,需要你们去寻找。”

他看向顾清:“这三件事,都需要你主导。因为你是守门人后裔,血脉中有封印的‘钥匙’,只有你能感应到碎片和其他后裔。”

顾清感到肩上的担子重如千钧。

三件事,每一件都难如登天。

但他没有退缩。

“我该从哪里开始?”他问。

“从补充水脉之力开始。”凌虚子说,“今晚你先休息,明天开始。这三天,老夫会亲自指导你,赵铁山他们会保护城主府的安全。”

他顿了顿,补充道:“还有一件事——你怀里的那朵‘破魂花’,要收好。花娘子……是个很特殊的存在。她送你这朵花,必有深意。”

顾清摸了摸怀里的金色彼岸花:“城主认识花娘子?”

“认识。”凌虚子的眼神变得深远,“百年前,她是邺都最神秘的人物之一。没人知道她从哪来,也没人知道她的真实身份。但老夫知道,她不是普通的卖花女——她身上有‘天命’的气息。”

“天命?”

“就是‘被选中’的意思。”凌虚子说,“有些人,从出生起就被赋予了特殊的使命。花娘子就是其中之一。她的使命,似乎就是等待某个人,送出那朵花。现在她等到了你,说明你也被‘选中’了。”

顾清苦笑。

被选中?

他宁愿不要这种“殊荣”。

“好了,你们先去休息吧。”凌虚子挥挥手,“赵铁山,带他们去‘听雨轩’,那是府内最安静的院落,适合休养和修炼。”

“是!”赵铁山抱拳领命。

顾清背起云逸,跟着赵铁山离开了正殿。

走出殿门时,他回头看了一眼。

凌虚子依然站在大殿中央,仰头看着屋顶,不知道在想什么。

那个背影,孤独而沉重。

背负着整个邺都的未来,等待了百年。

而现在,这份沉重的使命,有一部分落到了顾清肩上。

他深吸一口气,转身,走向未知的明天。

夜,深了。

城主府内,听雨轩。

顾清将云逸安顿在厢房的床上,给他盖好被子。少年依然昏迷,但呼吸均匀,脸色红润了一些,像是在做一个漫长的梦。

顾清自己在隔壁房间住下。

房间很朴素,一张床,一张桌,一把椅子,一个书架。但很干净,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檀香味,让人心神宁静。

他坐在床边,从怀里取出那朵金色彼岸花。

花在昏暗的房间里散发着柔和的金光,照亮了他手掌的纹路。

破魂花。

关键时刻能伤一切阴邪之物。

花娘子说,悦来客栈井底有东西在等他。

那会是什么?

另一块碎片?另一枚五行令?还是……别的什么?

顾清不知道。

但他有种预感,那口井,他迟早得去。

只是不是现在。

现在,他需要休息,需要恢复,需要为明天补充水脉之力的仪式做准备。

他将花小心地收好,然后躺到床上,闭上眼睛。

睡意很快袭来。

在沉入梦乡的前一刻,他似乎听到了什么声音。

很轻,很模糊,像是一个女子在哼唱一首古老的歌谣。

歌谣的旋律很熟悉,像是在哪里听过……

然后,他睡着了。

梦里,他看到了花娘子。

她站在一片金色的花海中,手里提着那个竹篮,微笑着看着他。

她说:

“井底的秘密,等你来揭晓。”

“但记住,有些门一旦打开,就再也关不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