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清接过卷轴和玉佩。
卷轴入手沉重,像是承载了千年的重量。玉佩温润,贴在掌心时传来一丝暖意,让他因井水而冰冷的身体稍微舒服了一些。
“仪式需要多久?”他问。
“三个时辰。”凌虚子说,“期间你不能受到任何打扰,否则会前功尽弃,甚至可能当场死亡。老夫会在这里为你护法,但……老夫只是一道分魂,力量有限,如果黄泉会的人找到这里……”
他没说下去,但意思很明显。
如果被找到,他们都会死。
顾清看了看周围:“这里安全吗?”
“相对安全。”凌虚子说,“这条密道是邺山君用特殊手法修建的,能隔绝大部分能量波动。只要不弄出太大动静,黄泉会很难发现。但镜像知道井里有密道,可能会找过来。”
顾清点头:“那现在就开始吧。越早完成,越早离开。”
凌虚子不再多言。
他让顾清将云逸放在石室角落,用石桌上的油灯在周围画了一个简单的防护圈——虽然不强,但至少能挡一挡阴邪之气。
然后,顾清盘膝坐在石室中央,展开卷轴。
卷轴上的文字是古篆,顾清一个都不认识,但当他集中精神去看时,那些文字的含义直接涌入了脑海——就像之前的镇魂碑文字一样,守门人血脉似乎自带“翻译”功能。
“以血为引,以魂为桥,融碑于身,代天行封……”
“守门人后裔,需以自身精血绘制‘融封阵’,阵成之时,引碎片之力入体,以血脉为容器,以印记为锁……”
“过程极其痛苦,如千刀万剐,如烈火焚身,需坚守本心,不可迷失……”
顾清深吸一口气,咬破右手食指,按照卷轴上的图案,开始在地上绘制阵法。
血珠滴落,在地面形成复杂的纹路。每一笔都消耗着他的精力和生命力,但他咬牙坚持。
凌虚子在旁边看着,银色眼睛里流露出一丝不忍,但最终没有阻止。
这是唯一的路。
一个时辰后,阵法完成。
那是一个直径两米的圆形阵图,内部嵌套着八卦、五行、星宿等各种符号,最中央是一个水滴状的图案——对应水行令。
顾清已经脸色苍白,额头上布满冷汗。绘制阵法消耗了他大量精血,他现在感觉像是刚跑完一场马拉松,连站起来的力气都没有。
“接下来,需要激活阵法,然后……”凌虚子指向井的方向,“你需要再次下井,在碎片所在的位置,完成最后的融合仪式。”
顾清点头。
他挣扎着站起来,走到阵法中央,盘膝坐下。
然后,按照卷轴上的咒文,开始念诵。
声音很轻,但在封闭的石室里回荡,带着一种古老的、庄重的韵律。
随着咒文的进行,地上的血阵开始亮起红光。红光越来越亮,最后将整个石室映照得如同血海。
顾清感到一股庞大的吸力从阵法中传来,疯狂抽取他的生命力和血脉之力。他咬紧牙关,强忍着那种仿佛要被抽干的剧痛,继续念诵。
终于,最后一个音节落下。
血阵猛地一震,所有红光收缩,化为一道血色的光柱,冲天而起——虽然被石室顶部挡住,但能量已经激活。
“就是现在!”凌虚子低喝。
顾清站起来,冲向井口方向——密道的另一个出口,就在石室另一侧,通向井壁。
他再次爬进密道,回到井里。
这一次,井水不再冰冷刺骨,反而带着一种……温暖的、像是母体羊水的感觉。血阵的力量通过密道传递过来,笼罩了整个井底。
顾清游到碎片前。
碎片依然插在井底,但表面的裂纹正在发光——淡金色的光,和血阵的红光交织在一起,形成一种诡异的、瑰丽的色彩。
他伸出双手,握住碎片。
然后,用尽最后力气,念出融合仪式的最后一句咒文:
“吾身即碑,吾血即封,代天镇域,万死不辞!”
话音落下——
碎片炸开了。
不是物理意义上的爆炸,而是能量的彻底释放。
无穷无尽的、淡金色的光芒从碎片中涌出,顺着顾清的双手涌入他的体内。那股力量庞大到无法形容,像是要把他每一个细胞都撑爆。
剧痛。
无法用语言描述的剧痛。
像是被扔进了岩浆,又像是被千万根针同时刺穿。顾清张大嘴,却发不出任何声音,只能眼睁睁看着自己的皮肤开始龟裂,渗出淡金色的血。
碎片在“溶解”,化为最纯粹的能量,融入他的血脉,融入他的骨骼,融入他的灵魂。
而在这个过程中,一段段破碎的记忆,也随着能量涌入他的脑海:
——百年前,邺山君站在城墙上,看着下方如潮水般涌来的污染怪物,眼神决绝……
——凌虚子跪在城主府正殿,割开手腕,以血绘阵,将自己的魂魄与大阵融合……
——花娘子提着一篮子金色彼岸花,走进最危险的区域,花朵绽放,净化一片又一片亡魂……
——一个穿着黑袍、面容模糊的人,站在归墟之门前,低声呢喃:“快了……就快了……”
——天机阁的密室里,几个白胡子老头围着一张地图,指着邺都的位置:“此地地脉最盛,可作阵眼。”
——黄泉会的祭坛上,一个被黑色雾气笼罩的身影,伸出枯瘦的手,抓住一个挣扎的魂魄,塞进嘴里……
太多记忆,太混乱,太痛苦。
顾清感到自己的意识在崩溃的边缘。
就在这时,胸口的护心玉传来一股温和的暖流,护住了他的心脉和大脑。
“坚持住!” 凌虚子的声音在脑海中响起, “记住你是谁!记住你为什么在这里!”
我是谁?
我是顾清。
一个普通的租客,一个被卷入灵异事件的倒霉蛋。
但现在……
我是守门人后裔。
我是水行令持有者。
我是……封印的临时载体。
我不能死在这里。
顾清咬紧牙关,用尽最后一丝意志力,对抗着崩溃的冲动。
时间在剧痛中变得模糊。
不知道过了多久,涌入的能量开始减弱。
碎片已经彻底溶解,化为一个淡金色的、复杂的符文,烙印在顾清的胸口——正好覆盖了护心玉的位置。
而井底,只剩下一个空荡荡的凹槽。
封印……转移完成了。
顾清瘫倒在井底,连动一根手指的力气都没有。他能感觉到,胸口那个符文在持续抽取他的生命力,像是一个无底洞,永远填不满。
但至少,他还活着。
他用尽最后力气,向上游去。
浮出水面时,他看到了凌虚子的分魂——那道虚影比刚才更淡了,几乎透明。
“成功了……”凌虚子的声音极其虚弱,“快走……镜像感应到能量波动,已经在来的路上了……老夫会……暂时封住密道……为你争取时间……”
“城主……”顾清想说什么,但说不出完整的话。
“记住……七天内……找到其他碎片……否则……封印会崩溃……你也会死……”
凌虚子的分魂开始消散。
“还有……小心……天机阁……他们……不止想要……地心精粹……”
最后几个字几乎听不清。
然后,分魂彻底消失了。
石室里的油灯,“噗”地一声熄灭。
密道开始震动,岩石从顶部脱落。
顾清知道,密道要塌了。
他挣扎着爬上岸,背上依然昏迷的云逸,冲向来时的通道。
身后,岩石崩塌的声音越来越近。
他用尽最后力气,在通道彻底坍塌的前一秒,冲了出去——
回到了地下湖泊的岸边。
身后,密道入口已经被彻底掩埋。
而前方……
镜像站在悦来客栈的屋顶上,俯视着他。
那双淡金色的眼睛里,充满了冰冷的杀意。
“你……居然成功了。”镜像的声音扭曲而愤怒,“但没关系……杀了你,碎片还是我的。”
她——或者说,它——从屋顶跳下,无数触手从背后伸出,像一张巨网,罩向顾清。
顾清现在连站都站不稳,更别说战斗了。
完了吗?
就在触手即将落下的瞬间——
怀里的破魂花,突然炸开了。
不是爆炸,而是绽放。
无穷无尽的金色光芒从花朵中涌出,化为一道金色的屏障,挡在顾清身前。触手撞在屏障上,发出“滋滋”的腐蚀声,迅速枯萎、断裂。
镜像发出痛苦的嘶吼,后退几步。
破魂花的光芒持续了三秒,然后暗淡、消散。
花,用完了。
但为顾清争取了三秒时间。
他用尽最后力气,跳上了岸边的小船,解开缆绳。
船桨一撑,小船顺流而下,冲进了暗河。
镜像追到岸边,想跳上船,但暗河的湍急水流已经将小船冲出了几十米。
它站在岸边,看着小船消失在黑暗中,发出不甘的咆哮:
“你跑不掉的……”
“碎片在你身上……你就像黑夜里的火炬……”
“我们会找到你的……”
“一定会……”
声音越来越远。
顾清瘫倒在船上,看着头顶飞速后退的钟乳石。
成功了。
但也付出了巨大的代价。
他摸了摸胸口的符文——那里传来持续的、像是心脏被攥住的剧痛。
七天。
他只有七天时间。
找到其他碎片,或者……死。
小船在黑暗中航行。
前方,是未知的归途。
而身后,是已经开始崩塌的过去。
顾清闭上眼睛。
太累了。
先……睡一会儿吧。
就一会儿。
醒来后,还有很长的路要走。
很长的,充满荆棘和黑暗的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