跳进了井里。
“噗通。”
水花四溅。
井水冰凉,但很快变得温暖。
顾清感到自己的身体在“融化”——不是物理意义上的融化,而是意识的剥离。他“看”到自己的身体沉入井底,而自己的意识,像一缕轻烟,被井水包裹,拖向某个更深的地方。
眼前闪过无数画面,像是快进的电影:
山川,河流,城池,百姓……
战争,死亡,污染,绝望……
最后,画面定格在一座燃烧的城墙上。
那是……邺都的城墙。
百年前的邺都。
顾清的“意识”悬浮在半空中,俯瞰着下方。
他看到了那场传说中的“阴气潮汐”。
不是缓慢的渗透,而是……爆发。
像火山喷发一样,从邺都地底的数个节点,喷涌出无穷无尽的黑红色雾气。雾气所到之处,草木枯萎,建筑腐朽,活人瞬间化为白骨,魂魄被污染扭曲。
而在城墙上方,站着一个人。
一个穿着金色长袍、面容威严、长发飞扬的中年男子。
邺山君。
他双手托天,周身散发出耀眼的金色光芒。光芒像一道屏障,勉强挡住了涌向城内的黑雾。但能看出,他很吃力——脸色苍白,额头青筋暴起,嘴角溢出金色的血。
“坚持住!”他吼道,“百姓还没撤完!”
城墙下方,是混乱的撤离队伍。士兵们组织百姓向城西的“安全区”转移,但人太多,路太窄,秩序几乎崩溃。哭喊声,尖叫声,马蹄声,混成一片。
而在城外,黑雾中,已经出现了第一批“污染体”——那些被污染后变异的生物,像潮水一样涌向城墙。
战斗开始了。
顾清看到凌虚子——年轻时的凌虚子,穿着银色铠甲,手持长剑,站在城墙上指挥。他的眼神锐利,动作果决,和百年后那个疲惫的残魂判若两人。
“弓箭手!放箭!”
“滚石!檑木!”
“守住城门!不能让它们进来!”
士兵们拼死抵抗,但污染体太多了,而且源源不断。很快,城墙开始出现缺口。
就在这时——
一道金色的身影,从城内飞出。
花娘子。
她提着一个竹篮,篮子里装满了金色的彼岸花。她没有战斗,只是飞到了污染最严重的区域上空,然后……将篮子倾倒。
金色的花瓣像雨一样洒落。
每一片花瓣落在污染体身上,都会燃起金色的火焰,将其净化。落在黑雾中,会净化一片区域。
她在用生命净化污染。
顾清能看到,每洒出一把花瓣,她的身体就透明一分。
但她没有停。
直到最后一瓣花落下。
她的身体,已经几乎完全透明。
她回头,看了一眼城墙上的邺山君,又看了一眼混乱的撤离队伍,然后……笑了。
那是解脱的笑。
然后,她彻底消散,化为无数光点,融入金色的花雨中。
花娘子……死了?
顾清心中震撼。
原来她不是“消散”,而是……自我牺牲,用生命净化污染,为百姓争取撤离时间!
那镜像说的“她一直在等”,等的是什么?
等有人接过她的使命?
还是……等一个复仇的机会?
画面继续。
花娘子消散后,污染被暂时压制。百姓撤离的速度加快了。
但好景不长。
地底深处,传来了更恐怖的轰鸣。
“轰隆——!!!”
整个邺都的地面开始龟裂,从裂缝中涌出的不再是黑雾,而是……粘稠的、像是血浆的液体。
那是地心精粹被过度抽取后,混合着污染形成的“血泉”。
血泉涌出,污染体变得更加强大、疯狂。
邺山君的脸色变得极其难看。
“他们……启动了‘第二层阵法’……”他喃喃道,“想一次性抽干地脉……这群疯子!”
他看向凌虚子:“虚子,带剩下的人走。我……来断后。”
“大人!”凌虚子想说什么。
“这是命令!”邺山君吼道,“地脉崩溃在即,我必须用最后的力量,暂时封住血泉,给你们争取时间!走!”
凌虚子咬牙,最终点头:“是!”
他转身,组织最后的撤离。
而邺山君,从城墙上飞下,落入了最大的那道裂缝中。
金色的光芒从裂缝中涌出,与血泉对抗。
但能看出,他在节节败退。
血泉太强了,而且……源源不断。
就在这时——
顾清看到了“他们”。
在远处的山丘上,站着几个人。
几个穿着白袍、戴着面具的人。
天机阁。
他们手里拿着各种法器,正在操控着一个巨大的、复杂的阵法。阵法的核心,就是邺都地下的“抽灵大阵”。
而在天机阁旁边,还站着一个人。
一个穿着黑袍、面容模糊、但气息极其恐怖的人。
“主上”。
黄泉会的首领。
顾清能感觉到,即使隔着这么远,“主上”身上散发出的气息,也让他灵魂颤抖——那是纯粹的、冰冷的、充满了吞噬欲望的恶意。
天机阁和“主上”在合作。
不,更像是……在“交易”。
顾清看到,天机阁的人将一管淡金色的液体——地心精粹的提纯物——递给“主上”。“主上”接过,仰头喝下,然后发出满足的叹息。
“很好……继续。”他的声音嘶哑而冰冷,“等阵法完成,地脉抽干,归墟之门就会彻底打开……到时候,你们想要的天门,也会自然显现。”
天机阁的首领——一个白胡子老头——点头:“合作愉快。记住我们的约定——天门开启后,归墟之门必须关闭。我们不希望那个‘东西’跑出来,扰乱我们的计划。”
“放心。”“主上”冷笑,“等本座成为归墟之主,自然会关闭通道。毕竟……本座要的是一个完整的世界,不是一片废墟。”
他们在对话!
顾清拼命想听清更多,但距离太远,声音断断续续。
就在这时——
邺山君那边,出现了变故。
血泉突然剧烈翻腾,从中伸出了一只……巨大的、苍白的手!
那只手一把抓住了邺山君!
“啊——!”
邺山君发出痛苦的嘶吼。金色的光芒在迅速黯淡。
他要输了。
不,不只是输。
顾清看到,那只手在……“吸收”邺山君的力量!
金色的地只本源,像流水一样被抽走,涌入血泉深处。
而血泉深处,隐约能看到一个……庞大的、无法形容的、像是无数触手和眼睛聚合而成的身影。
那就是“主上”的本体?
还是……归墟之门后的某个存在?
顾清不知道。
但他知道,邺山君快死了。
就在这时——
凌虚子回来了。
他没有撤离,而是带着一队亲卫,冲到了裂缝边。
“大人!”他想跳下去救邺山君。
但邺山君用最后的力量,将他推开。
“走!”邺山君的声音已经虚弱不堪,“封阵……用我的本源……封住血泉……争取时间……”
“可是——”
“没有可是!”邺山君吼道,“这是地只的……使命!”
话音落下,他整个人炸开了。
不是死亡,而是……自我献祭。
金色的光芒像太阳一样爆发,暂时压制了血泉,也遮蔽了所有人的视线。
等光芒散去,血泉已经被一层金色的封印暂时封住。
而邺山君……消失了。
原地只剩下一颗淡金色的、拳头大小的晶石——地只本源结晶。
凌虚子跪在地上,颤抖着捡起晶石。
他哭了。
这个铁血的将军,在尸山血海中没掉过一滴泪,此刻却哭得像孩子。
但他没有时间悲伤。
他站起来,擦干眼泪,将晶石按在胸口。
“以邺山君大人之名……”他念诵咒文,“我,凌虚子,愿以身封阵,永镇邺都!”
金色的光芒从他身上涌出,与晶石融合,然后……扩散到整个邺都。
城主府大阵,启动了。
代价是……他的生命和魂魄。
画面到这里,开始模糊。
时间快到了。
顾清的意识开始被拉回。
但在最后一刻,他看到了一个细节——
在凌虚子封阵的时候,天机阁的人,悄悄接近了战场边缘。
他们在收集……邺山君消散时留下的“碎片”?
不是地只本源碎片,而是……记忆碎片?
还有花娘子消散时留下的……金色彼岸花的种子?
他们在收集这些,做什么?
顾清不知道。
他的意识被彻底拉回了井里。
“噗!”
他浮出水面,大口喘息。
老人站在井边,伸手将他拉上来。
“看到了?”老人问。
顾清点头,脸色苍白。
真相……太残酷了。
邺山君不是力竭消散,而是被“主上”吸收了力量,然后自我献祭。
凌虚子不是自愿封阵,而是被迫接过邺山君的使命。
花娘子……是为了净化污染而牺牲。
而天机阁和黄泉会……根本就是一伙的!
他们在下一盘大棋,用整个邺都、甚至整个鬼域和阳间,作为赌注!
“现在你明白了?”老人说,“这场战争,从一开始就不是对等的。邺山君他们,是被算计的。”
顾清沉默良久,然后问:“您……是谁?为什么知道这些?”
老人笑了笑,笑容沧桑而苦涩。
“我啊……是当年那场战斗的幸存者。也是……邺山君大人的‘守墓人’。”
他指向茅草屋后面的一个小土包:“那里,埋着邺山君大人的‘衣冠冢’。真正的他,已经消散了,连尸骨都没有留下。我只能在这里,为他立一座衣冠冢,守着他的最后一点‘灵’。”
顾清看向那个土包。
很小,很简陋,上面插着一块木牌,木牌上刻着两个字:“山君”。
“您守了百年?”顾清问。
“百年。”老人点头,“等待一个能改变一切的人。现在看来……等到了。”
他看向顾清:“你现在知道真相了。接下来,打算怎么做?”
顾清握紧拳头。
胸口的符文还在灼烧,生命力还在流逝。
但他眼中,燃起了新的火焰。
“我要阻止他们。”他说,“我要找到所有碎片,修复镇域碑,重启封印。我要让天机阁和黄泉会,付出代价。”
老人点头:“很好。但你需要力量。单凭现在的你,做不到。”
他从怀里取出一枚淡金色的、像是种子一样的东西。
“这是花娘子留下的‘彼岸花种’。”老人说,“当年天机阁想抢走它,但被我藏起来了。现在,我把它给你。”
顾清接过花种。入手微暖,内部蕴含着纯净而强大的生命力。
“它能做什么?”他问。
“种下它,用你的血浇灌,用你的愿力滋养。”老人说,“它会开花,开出一朵新的‘破魂花’。但这一次,不是一次性的消耗品,而是……与你生命相连的‘本命花’。”
“本命花?”
“对。”老人说,“花在人在,花亡人亡。但同样的,花会分享你的生命力,也会给你提供源源不断的净化之力。更重要的是……它能帮你‘净化’体内的污染,让你真正掌控那两块碎片的力量。”
顾清看着手中的花种。
本命花……
听起来很诱人,但也意味着更大的风险——一旦花受损,他也会受伤。
但……还有别的选择吗?
“我需要怎么做?”他问。
“现在。”老人说,“离子时三刻还有五个时辰。这五个时辰,你就在岛上,种下花种,与它建立联系。等封印解开,拿到碎片,你就有足够的力量去怨魂谷,找第三块碎片。”
五个时辰……
来得及吗?
顾清不知道。
但他必须试试。
“好。”他说。
他走到茅草屋旁,找了一块相对干净的土地,挖了一个小坑,将花种埋下。
然后,咬破手指,将血滴在土里。
接着,盘膝坐在坑边,双手结印——不是他会的印,而是花种传递给他的一种本能。
“以吾之血,唤汝之灵……”
“以吾之愿,铸汝之形……”
“彼岸花开,破魂镇邪……”
“共生共死,不离不弃……”
咒文念诵中,土里的花种开始发芽。
淡金色的嫩芽破土而出,迅速生长,长出茎,长出叶,最后……结出一个花苞。
花苞缓缓绽放。
一朵新的金色彼岸花,在顾清面前盛开。
花开的那一刻,顾清感到胸口一热——不是灼烧,而是温暖。
一股纯净而强大的力量,从花中涌出,顺着冥冥中的联系,流入他的体内。
胸口的符文灼烧感减弱了大半,生命力的流逝速度也明显放缓。
而更神奇的是,他感到自己与那两块碎片之间,建立了某种……联系?
像是能“沟通”了?
他闭上眼睛,尝试感应碎片。
核心碎片传来温和的、像是长辈叮嘱的波动:
“坚持住……我们会赢……”
新碎片则传来冰冷的、但不再充满恶意的波动:
“合作……可以……但别想控制我……”
两块碎片,都“接受”他了。
虽然新碎片依然桀骜,但至少不再试图污染他。
顾清睁开眼睛,看向老人。
老人微笑着点头:“很好。现在,你有了与碎片沟通的能力,也有了持续作战的资本。接下来,就是等待子时三刻,解开封印了。”
顾清看向那朵在黑暗中盛开的金色彼岸花。
花在微微发光,像一盏小小的灯。
也像……希望。
虽然微弱,但确实存在。
他握紧拳头。
还有五个时辰。
五时辰后,拿到第二块碎片。
然后……去怨魂谷,找第三块。
这条路,还很长。
但至少……有了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