身体在黑暗中下坠,耳边是呼啸的风声和谷底深处传来的、越来越清晰的哀嚎。黑雾像粘稠的墨汁包裹着顾清,带着刺骨的阴寒和令人作呕的腐臭。他能感觉到无数双眼睛在注视着自己,那些目光充满了恶意、贪婪、和……一种扭曲的期待?
像是饥饿的狼群,看到了送上门来的鲜肉。
顾清咬紧牙关,强行压下心中的寒意。他集中意念,沉入体内——四块碎片形成的四象平衡依然稳固,本命花在持续提供温暖的能量,修复着刚才修复镇魂石时造成的暗伤。
还不够。
他需要更多。
顾清在空中调整姿态,双手结印——不是攻击性的法术,而是“轻身印”。玄尘教过的基础印法之一,能在短时间内减轻身体重量,减缓下坠速度。
“疾!”
手印结成,一股温和的气流托住他的身体。下坠速度明显减缓,从自由落体变成了……缓慢飘落?
不,不是飘落。
更像是……被什么东西托着?
顾清低头看向下方。
黑雾翻滚,隐约能看到谷底的景象——那是一片巨大的、焦黑的平原,平原上散落着无数残破的兵器、铠甲、和堆积如山的白骨。而在平原中央,矗立着一座……城?
不,不是城。
是一座城的残骸。
城墙已经大半坍塌,露出后面烧焦的建筑废墟。城门只剩下一半,门楣上挂着一块斜斜的牌匾,牌匾上的字迹已经模糊,只能勉强辨认出最后一个字:“……关”。
这里曾经是一座关隘,邺都外围最重要的军事要塞之一。百年前那场大战,这里是最惨烈的战场之一,数万将士战死在这里,他们的魂魄被污染、扭曲,成了谷底这些永世哀嚎的怨魂。
而现在,这座废弃的关隘,成了黄泉会在怨魂谷的据点。
顾清能清楚地看到,关隘废墟中,有火光在闪烁——不是自然的火光,而是暗红色的、像是用某种生物脂肪点燃的邪火。火光周围,有人影在走动,穿着黑袍,手持武器,像是在巡逻。
黄泉会的守卫。
很多。
顾清粗略估计,光是能看到的,就有至少五十人。而关隘内部,肯定还有更多。
硬闯是找死。
他需要……潜入。
但怎么潜入?
顾清还在思考,身体已经接近谷底了。
离地面还有大约十米时,他突然感到一股强大的吸力从下方传来——不是自然的重力,而是某种阵法产生的牵引力!
“不好!”
顾清心中一凛,想再次结印抵抗,但已经晚了。
吸力瞬间增强十倍,像一只无形的大手,抓住他的身体,狠狠掼向地面!
“砰!”
顾清重重摔在地上,虽然有本命花的保护,没有受重伤,但也被摔得七荤八素,眼冒金星。
他挣扎着爬起来,警惕地看向四周。
这里是一个……广场?
不,是关隘的校场。
地面铺着青石板,但石板已经碎裂大半,缝隙里长满了黑色的苔藓。校场四周立着一些残破的木架,木架上挂着……干尸?
不,不是干尸。
是“标本”。
人类的,变异体的,还有各种奇形怪状生物的……尸体。有些被剥了皮,有些被开膛破肚,有些被钉在架子上,摆出诡异的姿势。所有的尸体都呈现出不自然的青灰色,表面布满了黑色的血管状纹路——被深度污染的痕迹。
而在校场正中央,有一个巨大的、用白骨堆砌而成的祭坛。
祭坛上,跪着一个人。
一个穿着破烂铠甲、浑身是伤、但依然挺直脊背的老兵。
老兵低着头,双手被铁链锁在身后,铁链的另一端连在祭坛中央的一根石柱上。石柱顶端,放着一块东西——
一块黑色的、不规则的、大约半尺长的石碑碎片。
第五块碎片!
就在那里!
顾清的心脏狂跳。
但他没有立刻冲上去。
因为祭坛周围,站着八个人。
八个穿着黑袍、戴着狰狞鬼面具的人。
他们的站位很有规律,按照八卦方位,将祭坛和那个老兵围在中央。每个人手里都拿着一面黑色的幡旗,旗面上绣着扭曲的符文,散发着浓烈的污染能量。
而在八个人之外,还有更多的黑袍人——至少一百人,将整个校场团团围住,水泄不通。
这是一个……陷阱?
顾清立刻明白了。
黄泉会知道他会来,所以设好了局,等他自投罗网!
那个老兵,那个碎片,都是诱饵!
“你终于来了。”
一个嘶哑的、带着笑意的声音,从祭坛后方传来。
一个穿着暗红色长袍、戴着金色鬼面具的人,缓缓走了出来。他的身材很高,很瘦,像一根竹竿,但散发出的气息……极其恐怖。
那是元婴级别的威压!
比顾清之前遇到过的任何敌人都要强!
“本座是怨魂谷的镇守使,‘鬼面’。”金面具人开口,声音像是用砂纸在磨铁,“奉‘主上’之命,在此恭候多时了。”
顾清握紧短剑,没有回答。
他在快速计算:一个元婴,八个至少金丹期的幡旗手,一百多个筑基期以上的普通成员……
毫无胜算。
“不用想着逃。”鬼面似乎看穿了他的想法,“整个怨魂谷都被‘九幽锁魂大阵’笼罩,别说你一个金丹都不到的小家伙,就是元婴后期,也插翅难飞。”
他顿了顿,语气里带着玩味:
“主上很欣赏你。”
“他说,你是百年来,第一个能集齐四块碎片,还能修复镇魂石的人。”
“他给你一个机会——跪下,臣服,交出你体内的碎片,并发誓效忠黄泉会。”
“那样,你可以活,甚至可以……获得更强大的力量。”
顾清冷笑:“然后变成像你们一样的怪物?”
鬼面摇头:“怪物?不,孩子,你错了。”
他张开双臂,像是在拥抱整个世界:
“我们是‘新世界’的先行者,是‘归墟真理’的践行者。”
“旧的世界已经腐朽,阴阳失衡,灵气枯竭,凡人庸碌,修士自私……这样的世界,有什么值得守护的?”
“主上要打开归墟之门,不是为了毁灭,而是为了……‘重启’!”
“让归墟之力冲刷一切,净化污秽,重塑秩序!届时,只有真正的‘强者’和‘忠诚者’,才能在新世界中获得永生!”
疯子。
顾清心里只有这两个字。
这根本就是邪教的说辞!
用毁灭来“净化”?用死亡来“重启”?
那死去的无辜者呢?那些为了守护而牺牲的人呢?
他们的命,算什么?
“我不会加入你们。”顾清说,声音平静而坚定,“也不会交出碎片。”
鬼面沉默了。
几秒后,他叹了口气:
“可惜……那就只能……请你去死了。”
他抬起手,轻轻一挥。
“杀了他,取出碎片。”
话音落下,八个幡旗手同时摇动手中的黑幡!
“呜呜呜——!”
凄厉的鬼哭声从幡旗中传出!
八面黑幡释放出浓稠的黑雾,黑雾在空中交织,形成一张巨大的、覆盖整个校场的鬼脸!鬼脸张开大嘴,喷出无数道黑色的、像是冤魂凝聚而成的锁链,射向顾清!
速度极快,覆盖面极广!
顾清瞳孔收缩,第一时间向后急退,同时双手结印——
“临!兵!斗!者!皆!阵!列!前!行!”
九字真言!
玄尘教过的、道门最基础的驱邪咒文!
每一个字念出,顾清身上就亮起一道淡金色的光芒。九字念完,九道光芒在他周身形成一层薄薄的金色护罩。
黑色锁链撞上护罩,发出“滋滋”的烧灼声,暂时被挡住。
但护罩也在剧烈震颤,金光迅速黯淡。
撑不了多久!
顾清看向祭坛上的碎片。
距离……三十米。
中间隔着八个幡旗手,一百多个黑袍人,还有一个元婴期的鬼面。
怎么过去?
除非……
顾清看向那个被锁在祭坛上的老兵。
从刚才开始,老兵就一直低着头,一动不动,像是已经死了。但顾清能感觉到,老兵体内还有一丝微弱的生机,而且……那生机中,有一种让他很熟悉的感觉?
像是……军人的铁血意志?
还有……一种奇怪的“共鸣”?
顾清心中一动。
他尝试着,向老兵“发送”一道意念:
“前辈……你能听到吗?”
没有回应。
但老兵的身体……似乎……微微动了一下?
“我是守门人后裔……我来取碎片……修复镇域碑……”
“我需要你的帮助……”
这一次,老兵的头……缓缓抬了起来。
那是一张饱经风霜的脸,布满了刀疤和皱纹,眼睛浑浊,但眼神……依然锐利如鹰。
他看着顾清,嘴唇微动,没有声音,但一道意念传入顾清脑海:
“小子……你是……守门人?”
“是!” 顾清回应。
“好……好……” 老兵的眼神里闪过一丝欣慰, “百年了……终于……等到了……”
他顿了顿,传递来更急促的意念:
“听着……碎片被‘锁魂链’封印……只有用‘至阳之血’才能解开……”
“但我的血……已经被污染了……不行……”
“你的血……可以……但需要时间……”
“我会……为你争取时间……”
话音落下,老兵的身体突然开始发光!
不是金色的光芒,而是……血色的光芒!
他浑身的伤口都在喷血,血液不是红色的,而是暗金色的,带着一种庄严而悲壮的气息!
“他在燃烧精血!”鬼面惊呼,“阻止他!”
但已经晚了。
老兵仰天长啸:
“邺都儿郎……何在!”
声音如雷霆,在谷底回荡!
下一秒——
整个怨魂谷,突然……沸腾了!
那些原本在谷底各处游荡、哀嚎的怨魂,全部停了下来!
然后,同时转头,看向了校场的方向!
他们的眼睛……从原本的空洞、疯狂,变成了……一种复杂的、像是回忆起了什么的眼神?
“将军……是将军的声音!”
“石将军……在召唤我们!”
“兄弟们……集结!”
无数的声音,在谷底响起!
不是哀嚎,不是嘶吼,而是……战吼!
百年前,他们战死在这里,魂魄被污染,记忆被扭曲,变成了只知道痛苦的怨魂。
但老兵的这一声吼,唤醒了他们灵魂深处,最后一点……属于“军人”的执念!
我们是兵!
我们是邺都的兵!
我们……还没输!
“杀——!”
不知道是谁先喊出了这个字。
然后,整个怨魂谷,被点燃了!
成千上万的怨魂,像潮水一样,涌向校场!
他们穿着残破的铠甲,拿着生锈的武器,虽然身体是半透明的,虽然眼中还有污染的红光,但此刻……他们找回了百年前的战意!
“不好!”鬼面脸色大变,“启动大阵!拦住他们!”
黑袍人们慌忙结阵,试图阻挡怨魂的冲击。
但数量差距太大了!
怨魂的数量,至少是黑袍人的百倍!
而且……他们不怕死!
因为早就死了!
“轰——!”
怨魂的潮水撞上了黑袍人的防线!
瞬间,防线崩溃!
黑袍人被怨魂淹没,撕碎,吞噬……
惨叫声,兵刃碰撞声,怒吼声……混成一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