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光破晓时,白家镇废墟笼罩在一片灰蒙蒙的晨雾中。
顾清几乎一夜未眠。他反复研究薛仁给的图纸,推敲每一个可能藏有阵眼的位置,模拟可能遇到的危险和应对方案。太阳升起后,他简单吃了点东西,然后将所有装备重新检查一遍。
桃木剑、黑狗血、朱砂符、糯米、醒神香、破障符,还有那张至关重要的宅院图纸。除此之外,他还从车上找出一捆登山绳、一把工兵铲、以及几个荧光棒——这些在探索荒宅时可能用得上。
上午九点,薛仁来了。
鬼医换了一身装束,不再是昨晚那件破旧道袍,而是一套深蓝色的粗布衣衫,背上背着一个竹篓,腰间挂着一串铜钱和几个小葫芦,看起来更像是个采药的山民。
“都准备好了?”薛仁打量顾清。
“嗯。”顾清点头,“按前辈所说,午时行动。”
“好。”薛仁从竹篓里取出两个油纸包,“这是干粮和水,进了宅子,不一定什么时候能出来。还有这个——”
他递给顾清一个巴掌大小的铜镜,镜面已经氧化发黑,边缘刻着八卦图案。
“阴阳八卦镜,能照出阴气的流动轨迹,或许能帮你找到阵眼的确切位置。但记住,镜子不能直接照怨灵,会激怒她。”
顾清接过铜镜,入手沉甸甸的,镜面虽然模糊,但隐约能照出自己的影子——只是那影子在镜中显得格外苍白。
“多谢前辈。”
“各取所需罢了。”薛仁摆摆手,“我就在镇口等你,如果你明天天亮还没出来…我就当你失败了,会通知判官府来收尸。”
话说得直白,甚至有些冷酷,但顾清听出了其中的关切——这是在提醒他,务必活着出来。
上午十一点,距离午时还有一个小时。
顾清最后一次清点装备,然后盘膝坐下,闭目调息。他要将状态调整到最佳,以应对即将到来的未知。
薛仁坐在门口的石墩上,慢悠悠地卷着旱烟,望着白家老宅的方向,眼神复杂。这个在鬼域和人间游走多年的鬼医,见过太多生生死死,但每一次看着年轻人踏入险地,心里还是会有些感慨。
“小子。”他忽然开口,“有件事,我得提醒你。”
顾清睁开眼。
“白家老宅里的怨灵,那个穿红嫁衣的女人,她生前叫沈婉清。”薛仁吐出一口烟圈,“民国时期,她是江城有名的才女,会写诗,会画画,还上过新式学堂。后来家道中落,被迫嫁给白景轩做三姨太,那年她才十九岁。”
顾清静静听着。
“她死的那天,是她二十二岁生日。”薛仁的声音低沉,“白景轩答应那天带她去上海看戏,结果转头就忘了,去陪新纳的四姨太。沈婉清在房里等了一夜,第二天一早,丫鬟推门进去,就看见她穿着大红嫁衣坐在梳妆台前——死了。脸上带着笑,眼睛里扎着镜子碎片。”
“她是自杀?”
“表面上看是。”薛仁摇头,“但沈婉清性格刚烈,如果真要自杀,不会选那种方式。而且根据老辈人的说法,她死前那段时间,行为就很反常——总说有人在她耳边说话,让她‘穿嫁衣’‘等新郎’。我怀疑,那时候就有人在对她下手了。”
顾清想起卷宗里的记载:仆役称前夜闻女子哭泣声,又闻笑声。
“那后来那些死者…”
“都是祭品。”薛仁掐灭烟头,“黑莲教需要源源不断的怨气来维持某个仪式,或者喂养某个东西。沈婉清只是第一个,也是最关键的一个。她的怨念被阵法放大,成了‘器灵’,负责引诱后来的祭品上门。”
二十年,十一桩命案。
一个被刻意培养、永世不得超生的怨灵。
“所以,要化解怨念,不只要破阵。”顾清明白了,“还要让她知道真相,让她从被操控的命运中解脱。”
“对。”薛仁点头,“但她被怨气侵蚀了七十年,神智还剩下多少,谁也不知道。你可能面对的不是一个可以沟通的怨灵,而是一头纯粹的复仇怪物。”
“总要试试。”
午时到了。
一天中阳气最盛的时刻,阳光穿透晨雾,洒在荒废的镇子上。白家老宅那青黑色的瓦片在阳光下泛着微光,门口那棵老槐树的影子缩到最短,像一团蜷缩的黑斑。
顾清站起身,背上装备,走向老宅。
薛仁在他身后喊道:“记住,如果事不可为,保命第一!功德可以再赚,命只有一条!”
顾清挥了挥手,没有回头。
越是靠近老宅,空气越是凝滞。明明是盛夏,但宅子周围却透着阴冷,像是走进了空调房。阳光照在身上,却感觉不到温暖,反而有种被窥视的不适感。
宅门虚掩着,门上的铜环锈迹斑斑。顾清没有直接推门,而是先在门口撒了一圈糯米,又贴了三张辟邪符在门框上。然后,他取出阴阳八卦镜,对准宅门。
镜面中,门后的景象开始扭曲、变化。
不再是荒废的庭院,而是…一个灯火通明、张灯结彩的喜堂。红色的绸缎挂满房梁,喜字贴满门窗,桌上摆着龙凤烛和果盘,甚至能“看见”几个穿着旧式衣衫的人影在走动——虽然只是模糊的轮廓。
幻象。
顾清收起铜镜,眼前的宅子又恢复破败模样。但他知道,门后已经不再是单纯的物质空间,而是怨念构筑的领域。
深吸一口气,他推开了门。
吱呀——
老旧的木门发出刺耳的摩擦声,像是在抗议有人闯入。
庭院里杂草丛生,青石板路碎裂不堪,缝隙里长着暗绿色的苔藓。正对着大门的,是宅子的正堂,门窗都已经朽坏,黑洞洞的像一张张开的大嘴。
顾清按照图纸,先走向东厢房——那是标注的第一个可能阵眼位置。
厢房门半开着,里面堆满了杂物和碎瓦。阳光从破漏的屋顶照进来,形成一道道光柱,灰尘在光柱中飞舞。顾清踏进门槛的瞬间,忽然听见一声轻笑。
很轻,像是女子捂着嘴发出的笑声。
他立刻转身,身后空无一人。
“谁?”
没有回应。
顾清握紧桃木剑,继续往里走。厢房分为内外两间,外间应该是客厅,内间是卧室。他掀开破旧的布帘,走进内间——
梳妆台。
一面破碎的铜镜立在台上,镜面布满裂纹,每一道裂纹里都渗着暗红色的污渍,像是干涸的血。台面上散落着几件首饰:一支断了的玉簪,一对褪色的耳环,还有一把桃木梳子,梳齿间缠绕着几根长发。
顾清走近梳妆台。
铜镜里照出他的影子,但在那影子旁边,隐约还有另一张脸——一张女子的脸,面色惨白,嘴唇却涂得鲜红,正对着他笑。
他没有慌张,而是取出醒神香点燃。青烟袅袅升起,带着一种清凉的药草味。镜子里的那张脸扭曲了一下,消失了。
阵眼不在这里。
顾清按照图纸标注的顺序,依次检查了西厢房、厨房、祠堂。每一个地方都残留着强烈的怨气,也都有幻象出现——厨房的灶台里燃着蓝色的鬼火,祠堂的牌位自己翻倒,西厢房的床幔无风自动…但都不是阵眼。
这些幻象更像是怨灵的“触须”,在试探,在警告。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太阳开始西斜。
午后三点,顾清来到了后院。
后院比前院更加荒芜,杂草有半人高,角落里堆着朽烂的农具。一口枯井立在院子中央,井口用青石砌成,边缘长满了墨绿色的苔藓。井旁立着一棵枯死的石榴树,枝桠扭曲得像挣扎的手臂。
这就是薛仁说的,长着阴灵芝的枯井。
也是图纸上标注的第五个可能阵眼位置。
顾清走到井边,向下望去。井很深,井壁长满了滑腻的植物,井底漆黑一片,什么也看不见。但阴阳八卦镜照下去时,镜面里却映出一片诡异的红光——像是井底有什么东西在发光。
他取出绳索,一端系在后院的石墩上,另一端系在自己腰间,准备下井。
就在这时,一阵阴风吹过。
不是自然风,而是带着刺骨寒意、仿佛从地底钻出来的风。风里夹杂着若有若无的哭泣声,还有…铃铛声。
叮铃…叮铃…
和昨晚薛仁摇的铜铃声很像,但更加空灵,更加幽怨。
顾清回头,看见后院通往前院的月洞门下,站着一个红色的身影。
红嫁衣。
丝绸质地的嫁衣,即使在昏暗的光线下也能看出曾经的鲜艳。宽袖、对襟、金线绣着鸳鸯和牡丹,下摆绣着祥云纹路。嫁衣穿在一个女人身上,但她背对着顾清,只能看见一头乌黑的长发披散在肩头,发间插着一支金步摇。
她没有动,就那样静静地站着。
顾清能感觉到,她在“看”着自己——虽然没有回头,但那种被注视的感觉无比清晰。
“沈婉清。”他轻声唤道。
红嫁衣的身影微微颤了一下。
“我知道你的名字,知道你的故事。”顾清继续说,声音平稳,“你不是自杀的,是有人害了你。有人用你的怨念,困了你七十年。”
哭泣声停了。
红嫁衣缓缓转过身。
顾清终于看见了她的脸——和铜镜里那张脸一样,惨白,嘴唇鲜红,但眼睛是空洞的,没有瞳孔,只有两个漆黑的窟窿。她脸上带着笑,那种诡异的、仿佛定格在死前瞬间的笑。
“新郎…来了…”她开口,声音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又像是直接在脑子里响起,“等你好久了…拜堂…成亲…”
“我不是你的新郎。”顾清握紧桃木剑,“我是来帮你的。帮你从这囚笼里解脱。”
“解脱?”沈婉清歪了歪头,这个动作本应显得天真,但在她做来却格外惊悚,“这里…就是我的归宿啊…永远的新娘…永远的新婚之夜…”
她向顾清走来。
没有迈步,而是飘着,嫁衣的下摆离地三寸,拖过杂草时没有发出任何声音。
顾清后退一步,背抵住了井沿。他不能退,薛仁要的阴灵芝在井底,阵眼也可能在
“沈婉清,你还记得吗?你十九岁那年,写过一首诗。”顾清快速回忆昨晚查阅的资料,“‘春水碧于天,画船听雨眠’。你喜欢雨天,喜欢在画舫上听雨,你说那声音像珍珠落在玉盘上…”
红嫁衣停下了。
空洞的眼眶里,似乎有什么东西在翻涌。
“你还养过一只白猫,叫雪团。它总喜欢蹲在你画画的窗台上,打翻你的颜料…”顾清继续说,这些都是他从旧报纸的零星报道里拼凑出来的细节,“你最喜欢吃城南李记的桂花糕,每次去买,都要包两份,一份自己吃,一份喂猫。”
“雪团…”沈婉清喃喃重复,“桂花糕…”
她的声音不再那么空洞,多了一丝茫然。
有效果!
顾清正要继续说,忽然,沈婉清的表情扭曲了。
她抱着头,发出痛苦的尖叫:“不…不要…别过来…别碰我!”
嫁衣无风自动,像是被无形的力量撕扯。她脸上的笑容破碎,变成了极致的恐惧和怨恨。那双空洞的眼眶里,流下了两行血泪。
“他来了…他来了…穿黑袍的…莲花…”
黑莲教的人!
顾清立刻意识到,不是沈婉清自己情绪失控,而是有人在操纵她——或者说,那个布下养魂阵的人,留下了后手,一旦怨灵有被唤醒记忆的迹象,就会触发反制!
“沈婉清,看着我!”顾清大声喊道,同时咬破指尖,在掌心画了一道安魂符,“我是来帮你的!告诉我,阵眼在哪里?那个黑袍人把阵眼藏在哪里了?”
沈婉清跪倒在地,双手死死抓着头发,嫁衣开始渗出血迹——不是幻觉,是真的有暗红色的液体从丝绸里渗出来,滴落在杂草上,发出“滋滋”的腐蚀声。
“井…井下…镜…镜子…”
她艰难地吐出几个字,然后整个人开始淡化,像是要消散。
“别走!”顾清冲上前,但手指穿过了她的身体——此刻的沈婉清已经不再是实体,而是纯粹的怨念投影。
在彻底消失前,她最后看了顾清一眼。
那双空洞的眼眶里,第一次有了情绪——是哀求,也是解脱的渴望。
“救我…”
话音落下,红嫁衣彻底消散。
后院恢复了死寂,只有枯井无声地张着口。
顾清知道,沈婉清的怨灵本体还被困在某个地方,刚才出现的只是她的一缕投影。而井下,就是关键。
他不再犹豫,顺着绳索下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