义庄在城西二十里的乱葬岗边缘。
这地方顾清小时候听过传闻,说是前朝闹瘟疫时用来堆放尸体的场所,后来瘟疫过去,尸体被统一掩埋,义庄就荒废了。但荒废归荒废,关于这里的怪谈却从未停止过——夜半哭声、鬼火飘荡、无头尸影……种种传说让这里成了连最胆大的顽童也不敢靠近的禁地。
顾清赶到时,已是深夜子时。
月光被厚厚的云层遮蔽,只有几缕惨白的光线偶尔漏下来,勉强照亮前方的轮廓。那是一座青砖黑瓦的建筑,比阴阳医馆还要破败得多。围墙坍塌了大半,院门歪斜着挂在门框上,门板上原本应该有的字迹已经彻底剥落,只留下几道深深的划痕。
最诡异的是,义庄周围方圆百步内,没有一棵树,没有一株草。
土地是焦黑色的,像是被烈火反复焚烧过。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淡淡的、甜腻的腐臭味,那味道钻进鼻腔,让顾清胃里一阵翻涌。
他站在义庄院门外,没有立刻进去。
胸前的玉佩微微发烫,云逸的意念传递过来:“阴气很重……比医馆还要重得多。里面至少有十几道不完整的魂魄在游荡,还有一些……我说不清楚的东西。”
顾清点点头,从背包里取出几样东西:一小包朱砂,一支毛笔,还有几张黄纸。这是玄尘以前教他的,最简单的驱邪符咒,对付不了厉鬼,但至少能预警。
他将朱砂混着唾液调开,用毛笔在黄纸上画下三道符咒:一道贴在胸前,一道握在左手,还有一道折成三角形,含在舌下。
做完这些准备,顾清深吸一口气,推开了那扇歪斜的院门。
“吱呀——”
门轴发出尖锐的摩擦声,在死寂的夜晚里显得格外刺耳。
院内的景象比外面看起来更加荒凉。院子中央是一片空地,地上散落着破碎的瓦片、断裂的木梁,还有几具已经腐烂得只剩骨架的动物尸体。正对着院门的,是义庄的主屋——一座三开间的青砖房,门窗都已经不见了,只剩下黑洞洞的洞口,像一张张择人而噬的嘴。
顾清没有直接走向主屋,而是先绕着院子走了一圈。
按照薛仁地图上的标记,百年尸苔所在的“深处”,并不在主屋里,而是在义庄后院的一处地下墓穴。地图上标注的入口,在后院的一口枯井旁边。
后院比前院更加破败。
这里长满了齐腰深的荒草,草叶枯黄发黑,踩上去会发出“咔嚓咔嚓”的脆响。顾清拨开荒草,一步步往前走,目光警惕地扫视着四周。
然后他看到了那口井。
井口是用青石砌成的,直径大约三尺。井沿上长满了墨绿色的苔藓,井口黑漆漆的,深不见底。顾清凑近看了一眼,一股阴冷潮湿的气息从井底涌上来,带着浓重的腐臭味。
地图上标记的入口,就在井边。
顾清蹲下身,仔细查看井沿周围的地面。泥土是松软的,像是最近被人翻动过。他伸手拨开表层的浮土,缘,有明显的缝隙。
就是这里了。
顾清用力撬开那块石板,。一股更加浓郁的腐臭味从洞里涌出,顾清忍不住干呕了一声。
他从背包里取出手电筒——这是现代社会的产物,在这种地方反而比蜡烛灯笼更可靠。打开开关,一道光束刺破黑暗,照进洞里。
洞口深处。
顾清没有犹豫,踩着石阶,一步步往下走。
石阶很陡,也很滑。顾清不得不放慢速度,一手扶着湿冷的石壁,一手握着手电筒。石壁上也有苔藓,触感冰凉粘腻,像是某种生物的表皮。
越往下走,温度越低。
等到顾清终于踩到实地时,周围的温度已经降到了冰点。他呼出的气息在光束中凝成白雾,手电筒的光照在四周,映出一个大约三丈见方的地下空间。
这里看起来像是一个简易的墓室。
墓室的墙壁是土坯夯实的,墙上没有任何装饰,只有一道道深深的抓痕——那抓痕凌乱而疯狂,像是有什么东西在极度痛苦中挣扎时留下的。墓室中央,摆着一口棺材。
棺材是黑色的,木质已经腐朽,表面布满了裂纹。棺材没有盖,或者说,棺材盖被掀开了一半,斜靠在棺身上。
顾清的手电筒光束,照进了棺材里。
他看到了尸体。
那是一具已经彻底干瘪的尸身,皮肤呈暗褐色,紧紧贴在骨头上,像是被风干了几十年。尸体穿着前朝的服饰——深蓝色的长衫,腰间系着一条褪色的腰带。最诡异的是,尸体的脸上,覆盖着一层厚厚的、墨绿色的苔藓。
那苔藓在黑暗中微微发光,散发着一种病态的荧光。
百年尸苔。
顾清正要上前,突然,一个嘶哑的声音在墓室里响起:
“谁让你来的?”
声音来自墓室的角落。
顾清猛地转身,手电筒光束照过去。在墓室最阴暗的角落里,蹲着一个佝偻的身影。那身影蜷缩成一团,背对着顾清,只能看见一个驼得厉害的背,以及一头乱糟糟的白发。
“老驼背?”顾清试探着问。
身影缓缓转过来。
那是一张怎样的脸啊——皮肤是灰败的,像是泡过水的纸张,松松垮垮地挂在骨头上。眼睛深陷在眼窝里,眼珠浑浊发黄,没有任何神采。嘴唇干裂,露出里面发黑的牙齿。最可怕的是他的脖子,那里有一道深深的、已经愈合的伤口,伤口周围的皮肉翻卷着,呈现出不正常的青紫色。
半尸。
顾清想起了薛仁的描述。
“我问你,”老驼背的声音嘶哑得像是破风箱,“谁让你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