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8章 迟来的发簪(1 / 2)

城西乱葬岗比山里的那片更加荒凉。

这里离县城近,几十年来埋了无数无名尸、饿殍、罪犯,层层叠叠的坟包挤在一起,几乎看不到空隙。有些坟包已经坍塌,露出里面的破席子、烂棺材;有些坟前还插着已经腐朽的木牌,上面用炭笔潦草地写着名字,字迹早已模糊不清。

天刚蒙蒙亮,晨雾在坟包间弥漫,白茫茫一片,让整个乱葬岗看起来更加阴森。

顾清提着灯笼,按照刘瞎子说的位置寻找——最北边,第三排,第七个坟,坟前有一棵歪脖子槐树。

乱葬岗没有规划,坟包排列杂乱无章,要找到确切的位置并不容易。顾清一排排数过去,终于在第三排找到了那棵歪脖子槐树。

那是一棵已经枯死的槐树,树干扭曲,枝桠光秃秃地伸向天空,像一只绝望的手。树下确实有一个小坟包,比周围的坟都要小,坟土已经板结,上面长满了枯草。

没有墓碑,没有标识,就像被这个世界彻底遗忘了一样。

顾清站在坟前,沉默了很久。

晨风吹过,枯草发出“沙沙”的声响,像是低语,又像是哭泣。灯笼里的蜡烛已经快要燃尽,火光微弱地跳动着,在晨雾中投下一圈昏黄的光晕。

他放下灯笼,从背包里取出一个小铁铲——这是之前在山里挖草药时用的,没想到现在派上了用场。

铲子插入坟土,发出沉闷的声响。

顾清挖得很小心,一铲一铲,尽量不破坏可能存在的遗物。坟土很硬,夹杂着碎石和树根,挖起来很费力。汗水很快浸湿了他的后背,但他没有停下。

大约挖了半个时辰,铲子碰到了什么东西。

不是骨头,是木头。

顾清放下铲子,用手扒开周围的土。那是一块已经腐朽的薄木板,大约三尺长,一尺宽,是穷人用的薄棺。

木板很脆弱,稍微用力就碎成了几块。顾清小心翼翼地将碎木清理开,露出了里面的遗骸。

那是一具已经完全白骨化的尸骸,骨骼细小,显然是未成年女性的体型。骸骨保持着蜷缩的姿势,像是死前经历了极大的痛苦。

顾清的目光落在骸骨的左臂上。

尺骨的位置,有一个模糊的印记——不是刺青,而是刻在骨头上的字迹。虽然经过了二十年,骨骼已经风化,但那扭曲的“鬼”字,依然清晰可辨。

鬼指的标记。

顾清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虽然早有心理准备,但亲眼看到这一幕,还是让他感到一阵窒息。

一个十四岁的女孩,被拐卖,被折磨,最后死在这里,连一口像样的棺材都没有,只有一块薄板草草掩埋。二十年过去,连骨头都快化成了土。

他从怀里掏出那块青玉碎片,放在骸骨旁边。碎片的大小和断裂的痕迹,正好和骸骨颈部的几块小碎骨吻合——那应该是玉佩的系绳断裂后,碎片嵌入了皮肉,最后留在了骨骼里。

“李秀儿……”顾清低声说,“是你吗?”

晨风吹过,枯槐树的枝桠发出“嘎吱”的声响,像是在回应。

顾清继续清理骸骨周围的泥土。他想看看,还有没有其他遗物,能让老驼背有个念想。

在骸骨的右手边,他发现了一样东西。

那是一枚发簪。

铜制的,已经生满了绿锈,但还能看出原本的样式——简单的梅花造型,簪身细长,末端有些磨损。发簪被骸骨的手骨紧紧攥着,即使皮肉早已腐烂,指骨依然保持着握紧的姿势。

顾清小心地将发簪取出来,擦去上面的泥土和锈迹。

在发簪的簪身上,刻着两个极小的字:“秀儿”。

是她的名字。

顾清握着这枚发簪,感觉有千钧重。这应该是李秀儿生前最珍爱的东西,所以在生命的最后时刻,依然紧紧攥在手里。

他站起身,朝坟包深深鞠了三躬。

“你放心,”他说,“我会带你回家。”

他将发簪小心收好,又用铲子将坟土重新填回去。虽然简陋,但这毕竟是李秀儿安息了二十年的地方,他不忍心让它就这样敞开着。

填完土,顾清在坟前插了三根树枝,算是简易的香。

“安息吧。”

他最后看了一眼这个小坟包,提起已经熄灭的灯笼,转身离开了乱葬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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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阴阳医馆时,已经是午后。

顾清一身尘土,脸色疲惫,但眼神坚定。他推开门,走进正堂。

薛仁正在熬药。一个半人高的铜炉架在火盆上,炉子里咕嘟咕嘟地冒着泡,散发出浓烈的药味——不是之前那种阴森的气息,而是一种更加复杂、更加深沉的味道。

玄尘依旧躺在木床上,但眉心的黑气似乎淡了一些。薛仁正在给他施针,九根银针分别刺入九个穴位,针尾微微颤动,发出几乎听不见的嗡鸣。

“回来了?”薛仁头也不回。

“嗯。”顾清走到桌边,给自己倒了杯水,一饮而尽,“李秀儿找到了。”

薛仁的动作顿了顿,然后继续施针。

“死了?”

“死了。”顾清说,“二十年前就死了。尸体埋在县城西边的乱葬岗,左臂上有鬼指的标记,旁边有玉佩碎片。我找到了她的发簪。”

他从怀里掏出那枚生锈的铜簪,放在桌上。

薛仁施完最后一针,走到桌边,拿起发簪看了看。他的指尖轻轻拂过簪身上的“秀儿”二字,那双暗黄色的眼睛里,闪过一丝难以察觉的情绪。

“你打算怎么跟老驼背说?”薛仁问。

“实话实说。”顾清说,“他已经等了二十年,有权利知道真相。虽然真相很残酷,但总比永远活在希望和绝望的夹缝中要好。”

薛仁沉默了片刻,点点头。

“也好。”他将发簪还给顾清,“药已经配好了,正在熬。七天后成丹,玄尘就有救了。这段时间,你可以去处理这件事。”

“谢谢。”顾清说,“不过我得先去一趟义庄。老驼背还在等我的消息。”

薛仁看了他一眼:“现在去?你已经一天一夜没睡了。”

“我撑得住。”顾清将发簪收好,“而且……这件事拖得越久,我心里越不安。”

薛仁没有再劝,只是从药柜里取出一小瓶药丸,递给顾清。

“这是提神醒脑的药,含在舌下,能让你保持清醒。但要记住,只能含一颗,多了伤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