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清接过药瓶:“多谢。”
他最后看了一眼玄尘。道士的脸色虽然依旧苍白,但呼吸平稳了许多,眉心的黑气也在缓慢消退。看来薛仁的针法和配药,确实有效。
“我走了。”
顾清转身,再次走出了医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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义庄依旧死寂。
顾清轻车熟路地掀开枯井边的青石板,沿着石阶走下墓室。和上次不同,这次他没有丝毫犹豫,脚步坚定。
老驼背蜷缩在角落里,听到脚步声,缓缓转过身。
他的眼睛里,充满了期待、恐惧、希望、绝望……种种复杂的情绪交织在一起,让那张灰败的脸看起来更加扭曲。
“查到了?”他的声音颤抖得厉害。
顾清走到他面前,没有立刻回答。他从怀里掏出那枚铜簪,递了过去。
老驼背接过发簪,手指剧烈地颤抖着。当他看到簪身上的“秀儿”二字时,整个人都僵住了。
“这是……这是秀儿十四岁生日时,我给她买的……”他的声音哽咽了,“她一直戴着,说这是爹爹给她的礼物……”
顾清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他。
老驼背捧着发簪,看了很久很久。然后,他抬起头,那双浑浊的眼睛里,有泪水在打转——半尸已经失去了流泪的能力,但那眼眶里涌动的,分明就是泪水。
“她在哪里?”他问,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
“县城西边的乱葬岗。”顾清说,“第三排,第七个坟,坟前有一棵歪脖子槐树。她的左臂上有鬼指的标记,旁边有玉佩碎片。我确认过了,是她。”
老驼背闭上眼睛。
墓室里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只有棺材里那具百年尸身上的苔藓剥离后留下的孔洞,在黑暗中像无数只眼睛,无声地注视着这一切。
良久,老驼背睁开眼睛。
他的表情很奇怪——没有崩溃,没有嚎啕大哭,甚至没有太多的悲伤。那是一种彻底的、死寂的平静,像是所有的情绪都被抽空了,只剩下一个空洞的躯壳。
“二十年……”他喃喃自语,“我等了二十年,找了二十年,最后等来的是这个。”
他站起身,走到棺材边,看着那具干瘪的尸身。尸苔被剥离后,尸体的脸暴露在空气中,干瘪的皮肤上布满了细密的孔洞,看起来更加诡异。
“爷爷,”老驼背低声说,“秀儿找到了。她不用再等了,我……也不用再等了。”
他伸出手,轻轻抚摸着尸体的脸。然后,他转过身,走到墓室的一角,从一个暗格里取出一个布包。
布包打开,里面是一整块墨绿色的尸苔——比之前给顾清的那块还要大,还要完整,荧光更加浓郁。
“这是最后一块了。”老驼背说,“我原本留着,想着万一有一天秀儿回来了,可以用来给她补身子……现在用不上了。”
他将尸苔递给顾清:“拿去吧。完整的百年尸苔,效果更好。希望能救活那个道士。”
顾清接过尸苔,入手冰凉,沉甸甸的。
“谢谢。”他说,“我会把李秀儿的遗骸迁回李家庄,让她入土为安。”
老驼背摇摇头:“不用了。她已经在那边安息了二十年,就别再折腾了。只是……”
他顿了顿,看着顾清:“如果你有空,每年清明,帮我在她坟前烧点纸钱。告诉她,爹爹对不起她,没能保护好她。”
顾清郑重地点头:“我会的。”
老驼背笑了笑——那是顾清第一次看到他笑,嘴角扯出一个僵硬的弧度,眼睛里却没有任何笑意。
“那就好。”他说,“你可以走了。我想一个人待一会儿。”
顾清犹豫了一下,但还是转身走向暗门。
就在他即将踏入暗门时,身后传来老驼背的声音:
“对了,有件事忘了告诉你。”
顾清回头。
老驼背背对着他,声音很平静:“薛仁那个人,你要小心。他的药方……不太对劲。”
顾清心中一震:“什么意思?”
“我也说不清楚。”老驼背说,“但我是半尸,对阴气、死气特别敏感。薛仁配的那些药,阴气太重了,重得不像是救人的药,倒像是……炼尸的药。”
炼尸。
这两个字像一盆冷水,浇在顾清头上。
“你确定?”
“不确定。”老驼背说,“只是感觉。但我的感觉,很少出错。”
顾清沉默了很久。
“我知道了。”他说,“谢谢你提醒。”
老驼背没有再说话,只是挥了挥手,示意他离开。
顾清最后看了他一眼,转身走进了暗门。
暗门在身后合拢,隔绝了墓室里的一切。顾清走在狭窄的通道里,手里捧着那块完整的百年尸苔,心里却掀起了惊涛骇浪。
薛仁的药方不对劲。
老驼背的感觉,云逸的提醒,还有医馆里那股诡异的气息……这一切都指向一个可怕的可能。
但玄尘还在薛仁手里,药还在熬,他现在不能轻举妄动。
必须等。
等七天后丹药炼成,等玄尘醒来,等真相大白。
顾清握紧了手中的尸苔,加快了脚步。
通道的尽头,天光已经大亮。
新的一天开始了,但顾清知道,更深的黑暗,还在后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