晦日之夜,无月。
城隍庙后墙在子时敲响第一声更鼓时,顾清点燃了薛仁给的符纸。青绿色的火焰无声吞噬黄纸,灰烬落地时没有散开,而是在地上凝聚成一个旋转的、深不见底的旋涡。
三人纵身跃入。
熟悉的眩晕感过后,眼前景象骤变。
鬼市依旧。
两侧白灯笼如骨枝般悬挂,幽光映照着青石板街道。街道两旁店铺林立,招牌在阴风中轻轻摇晃,上面的字迹大多模糊不清,像是用褪色的血写就。往来行人——如果还能称之为“人”——形形色色:有面色惨白、脚不沾地的游魂,有半人半兽的精怪,有浑身缠绕黑气的厉鬼,还有少数几个像顾清他们一样遮掩着活人气息的“生客”。
空气里弥漫着陈年的香灰味、腐土味,还有一种淡淡的、类似铁锈的甜腥气。
顾清三人此刻已改头换面。
玄尘的易容术虽因魂力不济只能维持一个时辰,但效果极佳。他把自己化成一个佝偻的老道,满脸褐斑,气息奄奄;顾清则扮作一个面色蜡黄、左脸带疤的中年行商,步履沉稳;云逸最为简单,只以地只气息稍稍扭曲了周围光影,让人看不清他的真实面容,只觉得那团光影中人影绰绰,透着几分神秘。
三人随着鬼流前行,刻意放缓脚步,不露丝毫急切。
珍宝阁在鬼市中段,是一座三层的木楼。楼体刷着暗红色的漆,历经岁月已斑驳脱落,露出底下焦黑的木纹。门口挂着两盏大红灯笼,光却是惨白的,照在门匾“珍宝阁”三个鎏金大字上,那金色也显得暗淡陈旧。
踏入门槛,温度骤降。
不是阴寒,而是一种干燥的、如同古墓深处的冷。店内空间远比外面看起来大,显然用了某种空间拓展的法术。一排排乌木架子整齐排列,架上摆满各式奇物:有封在琉璃瓶中的眼珠,有仍在微微搏动的心脏,有缠绕着黑气的匕首,也有散发微光的玉石。
柜台在店铺最深处,一个独眼老者坐在柜台后。
他穿着暗紫色绸缎长袍,布料华贵却布满细小的蛀洞。左眼用黑色眼罩遮住,右眼则是一种浑浊的黄色,瞳孔细如针尖。他手中拿着一把纯黑的算盘,算珠非木非石,而是一颗颗缩小的骷髅头,拨动时发出细微的咔哒声。
见三人进来,独眼老者——鬼市人称“独眼掌柜”——抬起那只黄浊的右眼,目光在三人身上扫过。他的视线在云逸身上停留了一瞬,细针般的瞳孔微微收缩,但很快移开。
“三位客官,想看看什么?”声音干涩,像两张砂纸在摩擦。
顾清上前一步,刻意压低嗓音,模仿着商人的口吻:“掌柜的,听说贵阁有‘星辰金’?”
独眼掌柜拨算盘的手指停住了。
骷髅算珠悬在半空,店内一时间安静得可怕。远处货架深处,隐约传来某种东西爬行的窸窣声,但很快又消失了。
“星辰金……”独眼掌柜缓缓放下算盘,双手交叠放在柜台上,那双手枯瘦如鹰爪,指甲乌黑,“那可是稀罕物。客官要它做什么?”
“修补一件古器。”顾清面不改色,“家传的玉佩,被阴煞之气侵蚀,裂了道口子。寻常材料镇不住,听说星辰金至坚至纯,能隔绝邪秽。”
独眼掌柜那只独眼盯着顾清,浑浊的黄色眼珠里看不出情绪。良久,他扯了扯嘴角,露出一个算不上笑容的表情:“星辰金确实能隔绝邪秽,但它太硬,寻常炼器师根本熔炼不了。客官若只是修补玉佩,老朽推荐‘净灵玉髓’,效果相仿,价格却便宜七成。”
“就要星辰金。”顾清语气坚决,“价格好说。”
独眼掌柜沉默片刻,忽然问:“客官用什么换?”
顾清从怀中取出一个乌木小盒,打开。盒内铺着深蓝色绒布,上面静静躺着一块拇指大小的暗沉金属。金属表面天然纹路如同冰裂,在店内惨白的灯光下泛着幽幽的寒光。
正是幽冥铁——寒髓铁。
独眼掌柜的独眼瞬间睁大了。
他身体前倾,几乎要趴到柜台上,那只黄浊的眼睛死死盯着盒中的金属。片刻后,他伸出枯瘦的手指,想要触碰,却在距离盒子三寸处停住。
“可以……让老朽仔细看看吗?”他的声音里,第一次出现了情绪的波动——那是一种混合着贪婪、渴求、以及难以置信的颤抖。
顾清合上盒盖:“掌柜的先说说,这块幽冥铁,能换多少星辰金?”
独眼掌柜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坐直身体。他重新拿起那把骷髅算盘,手指飞快拨动,算珠咔哒作响,速度快得几乎出现残影。
半分钟后,他停下动作。
“这块幽冥铁,看品相是‘寒髓铁’中的上品,分量约三钱。”独眼掌柜的声音恢复了干涩,但语速明显加快,“按市价,三钱上品寒髓铁,可换星辰金……一两。”
“一两不够。”顾清摇头,“我要修补的物件不小,至少需要三两。”
独眼掌柜眉头皱起:“客官说笑了。寒髓铁虽然稀有,但星辰金更是罕见。三钱换一两,已是公道价。若非老朽最近正好需要寒髓铁炼制一件法器,这交易还做不成。”
顾清不语,只是静静看着独眼掌柜。
柜台后的老者也看着他,独眼中神色变幻。店内再次陷入沉默,只有远处货架深处那窸窣的爬行声又响了起来,这次更近了些。
“二两。”独眼掌柜终于开口,“最多二两。这是老朽的底线。”
“三两。”顾清寸步不让,“或者,掌柜的告诉我,这鬼市里还有哪家店有星辰金,我去问问。”
这句话让独眼掌柜的脸色阴沉下来。
他那只独眼眯成一条缝,细针般的瞳孔缩得更小:“客官是第一次来鬼市吧?星辰金这种材料,整个鬼市只有老朽这里有。不是老朽夸口,就算你翻遍所有店铺、问遍所有摊主,也找不出第二家。”
“那掌柜的更该明白,”顾清平静地说,“我需要星辰金,掌柜的需要寒髓铁。各取所需,何必为难?”
独眼掌柜死死盯着顾清,枯瘦的手指在柜台上轻轻叩击,发出笃笃的声响。那声音在寂静的店里回荡,带着某种诡异的节奏。
良久,他忽然笑了。
那笑容很古怪,嘴角向上扯,脸颊的肌肉却僵硬不动,像是戴着一张不合适的面具。
“好,三两就三两。”独眼掌柜站起身,转向身后那面墙。墙上挂着一幅巨大的、已经褪色的百鬼夜行图。他伸出枯手,在图中央某个青面鬼的眼珠上按了一下。
墙壁无声滑开,露出一条向下的阶梯。阶梯深处涌出更浓重的阴冷气息,还夹杂着淡淡的、类似铁锈和臭氧混合的味道。
“星辰金存放在地库。”独眼掌柜侧身,“客官随我来。”
顾清没有立刻动。
他看了一眼玄尘和云逸。玄尘微不可察地点了点头——易容术维持的时间还有大约半个时辰,足够完成交易离开。云逸则轻轻动了动手指,一缕极淡的金色气息如丝线般探入地库阶梯,片刻后收回,对顾清摇了摇头。
意思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