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清这才迈步。
三人跟着独眼掌柜走下阶梯。阶梯很陡,两侧墙壁是粗糙的岩石,上面凝结着黑色的水珠。向下走了约莫三丈,眼前豁然开朗。
这是一个天然的石窟,穹顶高悬,倒垂着无数钟乳石,石尖滴落的水珠在惨白的照明石光芒下,如同凝固的眼泪。石窟中央,有一座石台。
石台上,摆放着三样东西。
左边是一个琉璃罩,罩内悬浮着一团不断变幻形状的银色金属液体——那液体明明在流动,却给人一种极致的“坚硬”感,仿佛看一眼都会被割伤。正是星辰金。
中间是一个乌木架子,架上空空如也。
右边则是一个打开的玉盒,盒内铺着红色绒布,布上放着一枚暗红色的、核桃大小的果子,果子表面布满细密的鳞片,正随着某种节奏微微搏动。
独眼掌柜走到石台前,指着琉璃罩:“这就是三两星辰金,已经提炼成‘星髓’,可直接用于修补。”
他又指向那个空架子:“这里原本放着一件东西,三天前被人换走了。”
最后,他指向那枚暗红果子,独眼中闪过一丝诡异的光:“这是‘血婴果’,服之可大幅提升修为,尤其对修炼阴煞功法的……大有裨益。客官若有兴趣,老朽可以用它,换你手中所有的寒髓铁。”
顾清的目光在那枚果子上停留了一瞬。
果子的搏动,让他想起青龙印裂纹中那暗红色的污染物质。两者之间,有种说不清的相似感。
“不必。”他收回目光,将乌木盒放在石台上,“掌柜的,星辰金。”
独眼掌柜深深看了顾清一眼,不再多言。他取出一把纯黑色的钥匙,插入琉璃罩底部的锁孔。轻轻一扭,琉璃罩无声滑开。
星辰金暴露在空气中。
那一瞬间,整个石窟的温度骤降了十度不止。不是阴寒,而是一种纯粹的、如同置身真空宇宙般的“冷”。银色金属液体停止流动,凝固成一团不规则的多面体,每一个切面都反射着惨白的光,光与光交织,竟在石窟穹顶投射出一片微缩的星空幻影。
美得令人窒息,也冷得令人战栗。
独眼掌柜取出一把玉勺,小心地从那团星髓中舀出约莫鸡蛋大小的一团。星髓离开主体后迅速凝固,变成一块不规则的银色金属块,表面布满细密的、如同星辰排列般的天然纹路。
他将这块星辰金放入另一个玉盒,递给顾清。
顾清接过,入手极沉,温度低得几乎要冻伤手掌。他打开乌木盒,将那块幽冥铁推向独眼掌柜。
交易完成。
独眼掌柜捧着幽冥铁,独眼中闪烁着难以抑制的狂喜。他用枯瘦的手指轻轻摩挲着金属表面的冰裂纹路,口中喃喃自语:“终于……终于……”
顾清不再停留,转身就走。
三人沿阶梯返回店铺。路过柜台时,独眼掌柜忽然开口:“客官。”
顾清停步,回头。
独眼掌柜已经恢复了那副干涩平静的模样,只是独眼中的浑浊似乎淡了一些,透出某种深意。
“鬼市就要起风了。”他说,声音压得很低,“拿了东西,就快走吧。走得越远越好。”
顾清心中一动:“掌柜的什么意思?”
独眼掌柜却不再回答,只是低头继续拨弄那把骷髅算盘,算珠咔哒作响,如同倒计时。
顾清深深看了他一眼,转身推开店门。
门外,鬼市的街道依旧。
白灯笼在阴风中摇晃,幽光将青石板照得一片惨白。往来鬼影幢幢,低语声、叫卖声、还有远处不知何处传来的呜咽声,交织成一片诡异的喧嚣。
但顾清敏锐地感觉到,有什么不一样了。
街道两旁的某些阴影里,多了一些“东西”。那些东西没有形体,只是一团更深的黑暗,但黑暗中有视线投来——冰冷、贪婪、带着毫不掩饰的恶意。
云逸靠过来,声音低得只有三人能听见:“我们被盯上了。至少五处,可能更多。”
玄尘的呼吸急促了些——易容术快到极限了。
顾清握紧手中的玉盒,盒中星辰金传来的低温透过玉质,几乎要冻僵他的手指。
“走。”他低声说,“按原计划,去备用出口。”
三人加快脚步,融入鬼流。
而在他们身后,珍宝阁内,独眼掌柜缓缓抬起头。
他那只独眼望向店门外远去的三个背影,浑浊的黄色眼珠里,映出某种复杂的情绪。
然后,他伸手,从柜台下取出一枚血色玉符。
玉符上,刻着一个扭曲的、如同无数触手纠缠的符号。
黄泉会的标记。
独眼掌柜的手指在符号上轻轻摩挲,独眼中最后一丝犹豫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片冰冷的决绝。
他捏碎了玉符。
玉符化作一蓬血雾,在空中凝聚成一行小字:
“货已出手,人往西去。”
血字闪烁三下,消散无踪。
独眼掌柜长出一口气,靠回椅背,闭上了那只独眼。
店铺深处,货架阴影里,那窸窣的爬行声再次响起。
这一次,声音里带着饥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