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地像块巨大的裹尸布,把三百人的脚步吞得只剩“沙沙”声。秦战走在最前,靴子陷进半尺深的雪里,拔出来时带起一片雪沫,打在脸上冰凉。他每走二十步就停一下,举手示意,整支队伍立刻凝固——像一群突然冻僵的鹿。
离冰墙还剩一百步时,韩朴的拐杖戳到了什么东西。
“停。”老头儿声音压得极低,几乎只是口型。
所有人蹲下。秦战摸过来,看见韩朴的拐杖尖顶着一块凸起的石头——不,不是石头,是半截冻在冰里的砖,青灰色,边缘有整齐的凿痕。
“这是……渠砖。”韩朴手指摸过砖面,声音发颤,“水渠的拱顶砖。俺们当年烧的砖,底下有暗记。”他把砖翻过来,借着月光,秦战看见砖底有个浅浅的“乙三”刻字。
“渠就在…冰层不会实。”
他抬起头,看向前方那道灰白色的冰墙。从这个角度,能看见墙底有些地方颜色略深——那是覆土薄的地方,冰层透明度高。
“那儿,”韩朴指向颜色最深的一处,“从那开始敲。往左五步,往右三步,都是当年的施工缝。”
秦战点头,对身后做了个手势。几个带着凿子和铁钎的老兵悄身摸上前。他们是专门挑出来的——都是石匠或矿工出身,手上活儿细。
打头的是个蜀地老兵,脸上有矿井里炸石留下的白疤。他趴到冰墙根下,耳朵贴上冰面听了会儿,然后抽出小锤,在冰面上轻轻一敲。
“叮。”
声音清脆,像敲玉。
他又往左挪了半步,再敲。
“咚。”
声音发闷。
“这儿。”蜀地老兵回头,月光下眼睛发亮,“
秦战挥手。另外两个老兵摸上来,一个燕地人,一个齐地人。燕地人掏出根铁钎,钎尖磨成三棱,对准那个位置;齐地人抡起锤子,锤头包了厚布——为了减声。
“慢点。”秦战说,“别急。”
齐地人点头,深吸一口气,锤子抡起,落下——
“梆。”
很轻的一声。铁钎往冰里进了半寸。
再一锤。
“梆。”
又一寸。
冰墙后突然传来脚步声。很重,是皮靴踩雪的声音,正在靠近。
所有人瞬间僵住,紧贴冰墙,连呼吸都屏住。秦战手按在刀柄上,指尖冰凉。狗子抱着“陆号”陶罐,能听见自己心脏“咚咚”跳,快得像是要炸开。
脚步声在墙后停了。离他们头顶最多三尺。
有人在撒尿。热尿浇在冰墙上,“嗤嗤”作响,冒起白汽。尿臊味混着冰的寒气飘下来,钻进口鼻。
墙后传来对话,赵地口音,含混不清:
“……真他娘冷……”
“少废话,李将军说了,后半夜尤其要警醒……”
“秦狗都饿得啃树皮了,还敢来?”
“谁知道……那帮人邪性,会弄火……”
尿撒完了。脚步声渐远。
墙下,所有人都松了口气。蜀地老兵额头全是冷汗,顺着脸颊往下淌,滴在雪地里,砸出个小坑。
“继续。”秦战说,声音比刚才更沉。
齐地人再次抡锤。这次力道控制得极好,每一下都只发出低沉的“梆梆”声,混在风声里,几乎听不见。铁钎一点点往冰里钻,碎冰渣崩出来,溅到脸上,像细小的针。
韩朴趴在旁边,耳朵几乎贴在冰面上。他闭着眼,嘴唇无声地动着,手指在空中虚画——是在回忆当年的施工图。每敲几下,他就抬手示意停,换个角度再听。
“往左下三分……对……再敲。”
“梆……梆……”
铁钎进去了快一尺。突然,声音变了——从沉闷的“梆”变成了空洞的“咚”,像敲在鼓面上。
“通了。”蜀地老兵低声说。
秦战摸过去,手指伸进凿出的冰孔。能感觉到气流——墙后有风,从砖缝里透出来,带着地底特有的潮味和霉味。
“扩大。”他说。
几个老兵轮番上阵。凿子、钎子交替,冰孔从手指粗扩到拳头大。碎冰不断崩落,在雪地里堆成一小堆。韩朴抓了一把碎冰,在手里搓了搓——冰碴里有细小的气泡,说明冰层不实。
“能过人吗?”秦战问。
蜀地老兵探头往冰孔里看,又用手比划了下:“再扩一尺……差不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