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韩,挺住。”秦战说,“我背你出去。”
韩朴摇头,很坚决。他抬起另一只手,指向枯树林方向:“那……那边……有路……”
他手指的方向,有一条被雪覆盖的小径,通向树林深处。
“赵军……不知道……”韩朴声音越来越小,“俺……俺来的时候……看见的……”
他想说的是,有一条赵军不知道的小路,可以绕出去。
但话没说完,他的手垂了下去。
眼睛还睁着,看着夜空。夜空被火光映成暗红色,像烧红的铁。
秦战伸手,轻轻合上他的眼睛。
四周安静下来。只有火在烧,风在吹。
狗子蹲在旁边,眼泪掉下来,砸在泥浆里,砸出一个个小坑。楚地瘦子别过脸,肩膀在抖。关中铁塔汉攥紧了斧柄,指节发白。燕地老兵叹了口气,那口气在寒冷的空气里变成白雾,很快就散了。
秦战把韩朴的遗体放平。他拔出那把短剑——剑身很普通,是赵军的制式短剑。血顺着剑槽流下来,滴在雪地上,很快冻成暗红色的冰珠。
他把剑扔到一边,开始整理韩朴的遗物。
铜带钩,香囊。还有那把短斧——斧头掉在不远处,斧刃上沾着血,不是韩朴的血,是他砍杀敌人时溅上的。
秦战把三样东西用韩朴的衣襟包好,扎紧。包裹很轻,但拿在手里沉甸甸的。
“头儿,”二牛的声音从后面传来,他带着剩下的人赶过来了,“赵军……赵军往这边来了!”
秦战回头,看见火海外围,已经有赵军的人影在晃动。他们在清理道路,准备包抄。
“走。”他站起身,把包裹背在肩上,“走老韩说的那条路。”
五人抬起韩朴的遗体,朝枯树林冲去。
小径很窄,被雪覆盖,但能看出是条路——可能是猎户走的,也可能是野兽踩出来的。两边是枯死的树干,枝桠像鬼手一样伸向夜空。
他们沿着小径狂奔。身后,赵军的喊杀声越来越近。
跑了大概两百步,小径突然拐弯,钻进一片密林。林子里雪更深,几乎没到大腿。每走一步都艰难,但好歹有树木遮挡,赵军追兵一时半会儿找不到。
秦战回头看了一眼。
火海在身后,像一头巨大的、燃烧的怪兽。冰墙缺口那边,剩下的敢死队员应该已经撤回去了。
他转回头,继续往前。
韩朴的遗体被抬着,头耷拉着,随着奔跑的节奏一下一下地晃。他的脸很平静,没有痛苦,甚至有一丝……解脱?
也许吧。秦战想。老头儿这辈子太苦了。从魏国逃到秦国,家人失散,自己拖着伤腿在战场上挣扎,最后死在一把陌生的短剑下。
但至少,他死的时候,手里攥着希望。
小径终于到了尽头。前面是一片开阔地——是黑风川的另一侧,离秦军弩阵大约三里。
安全了。
五人把韩朴的遗体放下,瘫坐在雪地里,大口喘气。肺像火烧一样疼。
秦战解开包裹,拿出那枚铜带钩。带钩上的血已经半凝固了,黏糊糊的。他用雪擦了擦,擦不掉,血已经渗进金属的纹路里。
他把带钩攥在手心,金属的冰凉透过皮肤传上来。
远处,赵军的火海还在烧。火光映着雪地,映着五个人的脸。
狗子忽然小声说:“韩伯……韩伯是不是……本来可以不用死的?”
没人回答。
是啊。如果他不冲进帐篷,如果他不去找那个虚无缥缈的希望,如果他老老实实跟着队伍撤退……
但他去了。
因为那是他活着的理由。
秦战站起身,拍了拍身上的雪。“走吧。”他说,“把老韩带回去。”
五人重新抬起遗体,朝弩阵方向走去。
雪又开始下了。细密的雪粒,落在脸上,冰凉。
秦战回头看了一眼火海,又看了看手里的铜带钩。
带钩上的虎头在雪光里泛着暗红的光,像在流血泪。
他想,等这场仗打完,他得去一趟邯郸。
不管用什么方法。
(第四百七十六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