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关厢车!堵死!”秦战吼。
几辆厢车被推到缺口处,木板“砰砰”合拢,把缺口重新封上。赵军的刀砍在木板上,发出沉闷的撞击声。
安全了。
秦战瘫坐在地上,大口喘气。左臂的伤口火辣辣地疼,血顺着指尖往下滴。他撕了截衣襟,想包扎,但手抖得厉害,布条缠了几次都松了。
“俺来。”楚地瘦子凑过来,他胳膊上的箭还没拔,但动作麻利。他用牙咬住布条一头,另一只手给秦战包扎,勒得很紧,疼得秦战额头冒汗。
“忍着点,”瘦子说,“不勒紧止不住血。”
包扎完,秦战看向周围。
断后的二十人,回来了十四个。少了六个。包括那个燕地老兵——他腹部伤太重,跑到一半就倒了,没起来。
活着的人个个带伤,坐在地上喘气,有的在骂,有的在哭。关中铁塔汉肩膀上那半截箭杆终于拔出来了,带出一大块皮肉,他咬着木棍,疼得浑身发抖,但没叫。
狗子抱着空陶罐,呆呆地看着被封死的缺口。他脸上有血,不知道是谁的。
二牛走过来,脸上全是黑灰和血污。他蹲在秦战面前,声音嘶哑:“头儿……清点过了。三百人出去,回来……一百五十三。”
一百五十三。
秦战闭上眼。一百四十七条命,丢在了那片火海里。
“韩伯……”二牛声音更低了,“抬回来了。在那边。”
秦战睁开眼,顺着二牛指的方向看。韩朴的遗体被平放在一辆厢车上,身上盖了件破皮袄。只露出半张脸,很平静。
他起身,走过去。
狗子跟在他身后,小声说:“韩伯的斧头……也捡回来了。”
那把短斧就放在遗体旁边,斧刃上全是血,已经凝固了,变成暗红色。
秦战掀开皮袄,看见韩朴怀里那包东西——是他临走前包的:铜带钩、香囊、短斧。包裹被血浸透了,硬邦邦的。
他解开包裹。
铜带钩沾满了血,在火光下泛着暗红的光。香囊更是被血泡透了,粗布变成了深褐色,里面的干花香料早就没形了,和血混在一起,成了一坨黏糊糊的东西。
秦战拿起带钩,用袖子擦了擦。擦不掉,血已经渗进金属纹路里,尤其是那个虎头的眼睛位置,暗红色的,像在流血泪。
他把带钩攥在手心,冰凉。
二牛递过来一样东西——是韩朴平时拄的那根拐杖,断戟改的。戟头早磨秃了,木柄被手磨得发亮。
“这个……也带回来了。”
秦战接过拐杖。木柄上还有韩朴手掌的余温,和一点汗渍的黏腻感。
他站在那儿,看着韩朴的遗体,看了很久。
四周渐渐安静下来。伤兵被抬去营帐,弩手重新布防,赵军那边的砍砸声也停了——他们知道今晚攻不进来,退了。
月光重新洒下来,照在雪地上,照在那些焦黑的冰墙碎块上,照在一具具被抬回来的遗体上。
狗子忽然小声说:“先生……咱们……算赢了吗?”
秦战没回答。
烧掉了赵军的粮草和部分器械,逼得他们后退重整,争取到了时间——从战术上,算赢。
但死了将近一半的人,包括韩朴。
这个赢,代价太大了。
远处,赵军营地的火还在烧,但小了些。浓烟被北风吹着,飘向东南方向,像一条黑色的丧幡。
秦战把铜带钩小心地揣进怀里,和荆云的短刀放在一起。
两样东西,两个兄弟。
他转身,对二牛说:“把老韩的遗体送回城。找个干净地方安置,等……等有机会,好好安葬。”
“是。”
“还有,”秦战顿了顿,“明天一早,统计所有损失。箭矢、火药、粮食、人。我要知道,咱们还能撑多久。”
“明白。”
秦战走回指挥车,爬上去。左臂疼得厉害,他靠着车板,慢慢坐下。
东方天际,已经泛起了鱼肚白。
天快亮了。
但秦战知道,这场仗,离结束还早得很。
李牧吃了这么大亏,不会善罢甘休。
他攥紧了手里的拐杖。
木柄粗糙,硌着掌心。
像老韩那双长满老茧的手,最后一次,握着他的手。
(第四百七十七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