子时差一刻,雪又下起来了。
不是雪花,是雪沫子,被北风卷着横着扫过来,打在脸上像砂纸磨。秦战站在马厩旁,看着士兵们给马匹上鞍。马是从全城凑的——军马、民马、甚至还有几匹拉车的驽马,凑够了四百匹,再加两百匹备用。马鼻子喷出的白气在寒风里瞬间散掉,空气里满是马粪、皮革和冻土的混合气味。
“鞍垫要厚,”秦战对管马的军吏说,“雪地行军,马背容易磨破。”
“省得,省得。”军吏是北地人,说话带着浓重的边塞腔,他拍了拍一匹枣红马的脖子,“这些畜生通人性哩,晓得要去拼命,都老实。”
秦战走到马厩深处。那里拴着十几匹最好的战马——是蒙恬留给他用的,平时舍不得骑。最壮那匹黑马看见他,打了个响鼻,用头蹭他的肩膀。马脖子很热,透过皮袄都能感觉到体温。
他摸了摸马颈,手指碰到一道旧疤——是去年打匈奴时留下的箭伤,已经长好了,但毛没长齐,摸着有点硌手。
“老伙计,”他低声说,“这次,跑远点。”
马好像听懂了,用湿漉漉的鼻子碰了碰他的脸。
二牛从外面跑进来,皮袄上落满了雪沫子。“头儿,人齐了。四百整,都是自愿的。”他喘着粗气,“关中铁塔汉非要来,俺说您让他守城,他蹲马厩门口哭了,说‘俺劲大,能扛炸药’……”
“让他哭。”秦战说,“守城更需要劲大的。”
他走出马厩。校场上,四百人已经列队站好。雪光映着他们的脸,有的年轻,有的苍老,有的脸上还带着昨夜的伤。没人说话,只有跺脚取暖的声音,还有马匹偶尔的响鼻。
秦战走到队列前。风很大,吹得他皮袄下摆猎猎作响。
“话不多说,”他开口,声音在风里有些飘,“今夜出发,奔袭一百二十里,烧赵国的粮仓。能回来的,我请你们喝酒。回不来的……”
他顿了顿:“回不来的,名字刻在栎阳的碑上。家里老小,栎阳养。”
队列里有人抽了下鼻子,很快又憋回去。
“现在检查装备。”秦战说,“马匹、口粮、武器、火药。缺什么都说出来,现在补还来得及。”
士兵们开始最后检查。关中铁塔汉不在,但楚地瘦子在——他胳膊上的箭伤还没好利索,用布条吊着,但另一只手灵活地检查着马鞍袋里的火油罐。燕地老兵在队列前排,他腹部伤口用厚布勒紧了,脸色还白着,但腰板挺得笔直。蜀地来的几个兵蹲在地上,用当地方言小声交流着什么,手里在调整弩机上的望山。
秦战挨个看过去。
有个吴越兵,最多十八九岁,手抖得厉害,解马缰绳解了三次都没解开。秦战走过去,帮他解开了。
“怕?”秦战问。
少年点头,又赶紧摇头:“不……不怕。就是……就是手冷。”
秦战拍了拍他的肩,没说话。
狗子抱着一个木箱子从工棚那边跑过来,箱子里是分装好的火药罐,每个罐子上都贴了标签:“肆号”、“伍号(烟幕)”。他跑到秦战面前,气喘吁吁:“先生,都分好了。每人两罐,一爆一烟。”
“你多带一罐‘伍号’。”秦战说,“马岭堡如果有地窖,烟幕有用。”
狗子点头,把箱子交给旁边士兵分发。
周师傅也来了。老头儿换了身厚皮袄,背了个工具袋,里面是凿子、锉刀、小锤。他走到秦战面前,深深一揖:“秦大人,小老儿准备好了。”
秦战扶起他:“周师傅,这次……辛苦您了。”
“不辛苦。”周师傅摇头,眼睛在雪光里很亮,“韩师傅没做完的,小老儿……接着做。”
正说着,王副使从城里出来了。他没骑马,是走来的,深一脚浅一脚,官袍下摆全湿了,冻得硬邦邦的。他走到秦战面前,从袖子里掏出个油纸包。
“秦将军,”他声音有些抖,“这是……这是下官从咸阳带来的姜糖。路上含一块,驱寒。”
秦战接过。油纸包还带着体温。
“王大人,”他说,“城里的百姓和伤兵……拜托您了。”
王副使重重点头:“下官……尽力。”
两人对视了一眼。雪越下越大,落在王副使的官帽上,很快积了薄薄一层。他忽然又说:“简报……下官会如实写。无论结果。”
秦战点头,转身走向自己的黑马。
翻身上鞍时,左臂伤口被扯到,疼得他眼前一黑。他咬牙忍住,坐稳了。
“出发!”
四百人,四百匹马,像一条黑色的河流,缓缓流出义渠城南门。
城墙上,二牛带着守军站成一排。没人说话,只是看着。关中铁塔汉站在最前面,拳头攥得紧紧的,指甲掐进肉里。
队伍出了城,加速。马蹄踏碎积雪,声音从“沙沙”变成“隆隆”。秦战回头看了一眼——义渠城的轮廓在雪夜中越来越模糊,只有城头几盏孤零零的风灯还亮着,像垂死者的眼睛。
他转回头,目视前方。
南方的路,一片漆黑。
队伍保持着一路纵队,每人三匹马轮换骑——骑一匹,牵两匹。这是秦战定的规矩:每跑三十里换一次马,人不下鞍,只在换马时喝口水,啃口干粮。
第一段路还算好走。是官道,虽然积雪,但路面硬实。马匹跑起来有节奏,蹄声整齐,像战鼓。
但三十里后,路开始难走。进了山区,道变窄了,两边是黑黢黢的树林。雪也更深,有的地方能没到马膝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