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点人数。”他哑着嗓子说。
二牛去点数,很快回来:“少……少了十一个。”
“名字记下来。”秦战说。
二牛点头,从怀里掏出个小木片和炭笔——这是他从栎阳带来的习惯,每次打仗都记阵亡兄弟的名字。炭笔在冻僵的手指间不太听使唤,字写得歪歪扭扭。
队伍继续前进。雪原很开阔,没有明显的地标,只有白茫茫一片。带路的斥候是北地本地人,可这会儿也犯了难。他骑着马在队伍前面转了两圈,最后苦着脸回来。
“将军,”他说,“这雪……把路全盖了。俺认不出来了。”
秦战心里一沉。他看向四周——远处是山,近处是雪,天空是灰白色。没有太阳,分不清东南西北。
“你不是北地人吗?”楚地瘦子问。
“是北地人,”斥候说,“可这地方……这雪太厚了。你看那山,长得都一个样。”
确实,远处那几座山在雪幕里轮廓模糊,分不清哪座是哪座。
队伍在原地打转。秦战让人拿出简易的罗盘——是狗子用磁石和铜片做的,不太准,但大概能指方向。可罗盘指针晃得厉害,根本停不下来。
“咋办?”二牛问。
秦战没说话。他走到队伍中间,看着那些疲惫的士兵。有人靠在马背上打盹,有人啃着冻硬的饼,有人看着远方发呆。那个燕地老兵又咳起来了,医官徒弟正给他拍背。
时间一点点过去。雪还在下,风又开始变大。再找不到路,别说奔袭马岭堡,自己先得冻死在这雪原上。
秦战忽然想起什么。他走到马队旁边,一匹匹看过去。最后停在一匹棕色的老马前——这马是蒙恬营里退下来的,年纪大了,左眼有白翳,平时只用来拉辎重车。这次带出来当备用马。
他解开老马的缰绳,拍了拍马脖子。
“老伙计,”他说,“带个路。”
老马抬起头,用那只完好的右眼看着他,鼻孔喷出两团白气。然后它转过身,不紧不慢地朝一个方向走去。
秦战跟上。
“跟上它!”他对队伍喊。
士兵们面面相觑,但还是牵着马跟了上来。老马走得很稳,步子不快,但方向明确。它时不时低下头,用鼻子在雪地上嗅嗅,然后调整方向。
“这能行吗?”楚地瘦子嘀咕。
“总比咱们瞎转强。”蜀地兵说。
老马带着队伍走了大概两里地,前方出现了一条冰冻的小河。河面很宽,冰层看起来厚实。老马走到河边,停下,低头用蹄子刨了刨冰面,然后转头看向秦战。
“过河。”秦战说。
队伍踏上冰面。冰很滑,马匹走得小心翼翼。秦战走在最前面,脚下传来冰层细微的“咔咔”声,像是什么东西在底下裂开。他回头看了一眼——老马跟在他身后,低着头,走得很稳。
过了河,是一片稀疏的桦树林。树干光秃秃的,树皮剥落,露出里面白色的木质。老马走进林子,沿着一条几乎看不见的小径往前走。
秦战忽然注意到,路边有些被雪半掩的石头堆——是人工堆的,像是路标。很旧了,石头缝里长着枯草。
“这是……老驿道。”燕地老兵喘着气说,“早年俺们走商时走过,后来废了。”
老马果然认得路。
队伍跟着老马在桦树林里穿行。天光又暗了些,大概是过了午时。秦战估算着时间和距离——从出发到现在,已经过去快五个时辰,走了应该不到七十里。离马岭堡还有五十多里。
得加快速度。
就在这时,老马忽然停下,耳朵竖起来,头转向左侧树林深处。
秦战立刻抬手,队伍齐刷刷停下。
所有人都屏住呼吸。
风穿过桦树林,发出“呜呜”的声音。雪落在枯枝上,发出极其轻微的“沙沙”声。
还有别的。
秦战听见了——是马蹄声。很轻,很散,但从不止一个方向传来。
他慢慢拔出刀。
刀身映着雪光,冷得像冰。
(第四百八十三章 完)